霓虹如蛇,纏緊了這不夜之城。高廈如林,割裂了天空,遂成一縷縷狹窄的藍,碎得可憐。都市人困於這鋼鐵叢林,目光渾濁如久滯的死水,在資訊洪流裡載浮載沉,竟不知自身早已失去了重量。
那日,我搭電車穿行於上環舊街巷。車廂搖晃,如一葉扁舟浮沉於喧囂之海。窗邊,一位老者默然枯坐,手上把玩一枚渾圓的鵝卵石。石頭紋理溫潤,經年摩挲之下竟泛出玉質般的柔光。老者不語,目光卻彷彿穿透了車窗倒影,投向某個遠方——那裏該有一條無名小溪,水聲潺潺,卵石靜臥於清流之下,自有天地造化賦予的從容。此一石一老者,儼然是濁世裂縫裏一道澄澈的微光。倏忽間,童年的氣味翻湧而至。猶記鄉間祖屋,灶頭大鍋蒸騰起白霧,祖母手持長勺攪動豆漿,豆香氤氳,直透心脾。那質樸質樸的甜,源自黃豆的本真,未曾沾染一絲虛飾的糖精。夜裏,燭火搖曳,祖父撥弄着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如露滴青石。這聲響穿越時光,敲落今日耳邊千百種嘈雜,竟成了奢侈的清音。何以昔日一盞燭火、一縷豆香,便足以安頓魂靈於圓滿?而今滿目琳琅,心卻如斷線風箏般無所棲止?
大道至簡,斯言不虛。文字本為傳情達意之舟楫。然今人筆下,偏愛以繁縟藻飾堆砌,猶如給活潑少女披上重重錦繡,反折損其天然靈動。更有甚者,將源遠流長、端方雅正之字體,削足適履,殘其形骸,遂成僵直呆滯符號,猶如失了生氣的蝌蚪標本。如此背離本源,豈非對先人創制文字初心的悖逆?王爾德曾言:「真理純粹而簡單,從不矯飾。」這般虛飾扭曲,恰如層層油彩覆蓋真容,令人與本心愈行愈遠。
歸真之途,當效莊子筆下神乎其技的庖丁。他目無全牛,刀刃順應筋骨肌理遊走,十九年刀刃若新發於硎。此非僅技藝純熟,更是心靈與物性渾然相通的至高境界。我等於喧囂紅塵中,亦當尋得這份「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的從容。道在瓦甓,真存毫末。淋漓大汗後一碗清水的甘冽,遠勝瓊漿玉液;市井陋巷中,一攤冒著鑊氣的雲吞麵,其真味足以令金玉滿堂黯然。何須向外苦苦索求?當下人間煙火,自有真味彌漫。
某夜寒雨敲窗,寒意悄然浸入骨髓。我踱至街角殘舊豆漿攤檔,昏黃燈下,白霧蒸騰。攤主老伯不言不語,只將一碗溫熱豆漿輕推至我面前。碗身粗礪,漿色微濁,卻分明升騰着最誠懇的暖意。一口飲下,彷彿清泉流過龜裂的土地,滋潤了靈魂深處的乾涸。那瞬間,豆漿的溫度汩汩注入心田,筆下堆疊的萬千華麗辭藻,竟不如這一碗人間至樸的慰藉來得真實滾燙。
霓虹幻境如墨斗魚噴吐的迷霧,終究要褪去虛妄斑斕。真相沉澱於時間之河底,未被污染的石頭才自有其沉默的尊嚴。何謂歸真?不過是剝落靈魂表層的油彩,拂去時代灑落的浮塵,讓心中那方寸之地,回歸原始的空明與純淨。
陶淵明棄官歸隱,籬邊採菊,悠然見山,歸於田園是歸真。然於鋼筋水泥森林裏,歸真更是一種內在的澄明自持——是在沸反盈天的喧囂中,緊緊守護住心湖深處那片未被驚擾的靜水。當我們不再以他人目光為鏡,不再被浮華標籤所累,靈魂便如老者手中之石,縱然歷盡滄桑,卻在歲月沖刷下愈顯溫潤本質,靜默映照出宇宙的莊嚴秩序。
歸真,是將生命畫卷上過剩的油彩輕輕洗去,露出底下那張質樸而永恆的宣紙。此紙雖素,卻自有光芒照人,因其承載的,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澄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