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我對子曜有點好奇，所以心軟了，答應他可以偶爾來找他，跟他聊聊行銷話題。
這通常安排在辰辰放學的四點多。原本每天都要應付這個精力過剩的小孩，現在可以帶來這裡放電一下，順便聊聊行銷，算是雙贏。
江子曜，這個我一開始沒什麼好感、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相處了一陣子，才覺得似乎沒那麼糟。
我明知道不該想太多，但總會不自覺地在意起他先前說過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全是開玩笑的？應該吧……不可能是真心的吧？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比較樂於把時間花在辰辰身上，而不是我。比如現在——他正拿著讓辰辰眼睛一亮的東西在獻寶。
「嘿嘿，是毋是足想欲愛這張貼紙？這是特別用辰哥畫的動物，特別印出來的，足～特別的貼紙哦！」子曜雙手舉高那張貼紙，真不想說，他的詞彙力有夠低弱，「特別」已經重複三次了啦。
「我欲！我欲愛！」辰辰完全被唬住，真是容易操弄的天真孩子。
看來，上次辰辰在這裡畫的圖，被子曜用電腦處理過，再用有背膠的專用列印紙印出來，雖然看似簡單，但他一張張仔細地用剪刀剪下來，重新組合在一張離形紙上，可以說是非常用心。
「來！辰哥，這張貼紙是獎品！是毋是會當得著呢……就愛看你的才調矣！今仔日咱來挑戰——這條路線，你若是成功摸著獅仔，就會使得著獎品！」子曜抬手比了比那道兒童用攀岩牆，辰辰畫的動物已經被貼在牆上，最高的地方是那隻獅子，其他的動物散在一些岩塊位置。
「倒手去揣兔仔，著！然後……正跤踏彼隻鯊魚，欸！厲害哦！」子曜就像這樣引導辰辰挑戰，指導他攀爬路線。
我看著一開始連一步都不敢上去的孩子，進步到可以摸到頂端，說真的，是有點感動，這個教練的教學能力和帶孩子的功力，是真的有一套，連台語都意外流利。
「其實你這裡真的不錯，要讓家長選擇這樣的課程，而不是一般的才藝班，確實需要一些宣傳。」
我決定多幫他一點，畢竟我們來玩這麼多次從沒付過錢，有時候下午攤子休息，辰辰也還沒放學的時候，我也會過來走走，聊聊天。
但是我沒想到的是……
我還是太低估這傢伙耍白目的等級，才沒幾天，他就逐漸露出討人厭的一面。
「妳要不要聽我的看法？妳說的是事實，但不代表我是錯的。除了實體社群的口碑擴散，加強搜尋引擎最佳化的關鍵字操作也很重要。畢竟那些鄉下的婆婆媽媽都沒什麼概念，還是要打進外來觀光客這一塊巿場。」他學了一點皮毛，就一副專家的姿態大放厥詞。
我皺起眉，不耐煩地雙臂環胸：「所以呢？你只不過是在重複我之前說過的話。假日的觀光行程固然重要，但當地的巿場是可以同時顧及的。」
「不是，這裡的人根本不懂！」
「你這麼不尊重這裡的人，為什麼還要來這開店？」我氣不過，一掌拍在牆上，說出這個令我困擾已久的問題。
「來，讓我告訴妳，妳可能沒聽過，這叫做『地方創生』，是很夯的新概念。這是一種偉大的理想，把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地方打造成一個高層次、高水準的文化商圈。」
「好了！你可以閉嘴了。什麼『地方創生』，全都是你們都巿人在胡搞瞎搞，根本沒有尊重地方原本的文化。講得那麼好聽……其實你就是沒錢沒人脈，只能跑來 這小地方開店吧！」
我緊抿著唇，手指微微顫抖。不敢相信，我竟然會吐出這種傷人的話。
但這完全是那個人的錯。
「現在是在嫌我窮就對了，對啦，要是我有錢，幹嘛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子曜似乎被激怒，額頭、脖子的青筋都爆出來，表情很嚇人，但我才不怕咧。
「誰嫌你了，你以為你是誰啊？我沒有想知道你的意見，幼稚的機車男！」
「妳……！好啦，原來如此。知道嗎？就是因為妳這麼情緒化，妳老公才不要妳……」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冷了下來，話語卻像刀刃刺進我的心，我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子曜向前一步，猶豫地伸出手，張著嘴想說什麼，卻沒有繼續說。
就算他現在立刻道歉，傷害也已經造成，來不及了。
「我根本不在乎。」我轉頭，不讓他看見我的表情，最後甩下這句話，斷然離開。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麻煩，還沒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