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代的嬰孩,早早懷揣電子奶嘴,稚嫩瞳仁倒映方寸螢幕的流光溢彩。他們的啼哭與歡笑,竟由數據流悄然引導,天真被精心裁製,如商品陳列於虛擬櫥窗——世人親手為純真披上「智慧」的華裳,卻不知此乃沉重的偽裝。
老子所言的「常德」,非指刻板道德,而是生命源頭那泓未被塵垢沾染的清泉。遙想敦煌北魏壁畫《嬰戲圖》中,那赤身嬉戲於蓮池的童子:肉身渾圓如璞玉,神態天真似朝露。千年色彩剝落間,一股洪荒初開的氣息仍迎面撲來——那純粹的喜悅,源自純淨心靈與天地最本真的唱和,不涉一絲虛偽的計算。然則身陷現代迷宮的芸芸眾生,離那清泉源頭何止萬里之遙?於中環寫字樓密閉的玻璃幕牆內,空調系統正過濾著靈魂吐納;白領的智慧在精算中閃耀,代價卻是感官與大地臍帶的斷裂。人們以精密儀器測星辰軌跡,卻遺忘了如何裸足感知泥土的體溫與潮汐的呼吸。
老子籲請「復歸於嬰兒」,並非教人退返生理幼弱,而是喚醒靈魂深處本有的澄明。這歸途,實則是穿越文明迷障的逆向修煉。
有人曾見證奇異的對照:恆河岸邊,苦行老者閉目趺坐,臉上紋路深如河床,神情竟如初生般寧靜無染。他捨棄所有,只餘一身布衣、一隻陶缽,卻在簡樸裡重獲心靈的無限空間。另一邊,矽谷新貴身居智能宅邸,每寸空氣皆受控於演算法,卻在「便利」中悄然失落了靈魂鮮活的觸角。
歸返之路,是卸下重負的歷程。有人記得老茶客「根叔」:他珍存著兒子嬰時的一件小棉襖。當兒子於金融風暴中負債累累,終日被數字圍獵至形銷骨立,那夜根叔默默取出小衣。絲綿早已板結,嬰兒乳香卻在陳舊纖維裡幽然浮動。兒子凝視這片柔軟遺存,突然淚如泉湧——那溫軟觸感穿透歲月,頃刻間融化了層層冰封的心。原來生命最堅韌的支點,恰是最初那份未被磨損的柔韌。
「復歸於嬰兒」的真諦,乃是剝離層層世故外殼,重拾生命初始的敏銳與柔韌。此柔韌如初春新草,足以頂開磐石;此敏銳如嬰兒之目,能直抵萬物本質的微光。
這歸於嬰兒的旅程,需勇氣捨棄那些虛妄的「擁有」。當世人除去浮華積澱,靈魂之鏡便重現清明——其間映照的雲卷雲舒、人情冷暖,都將呈現本初的純粹模樣。
世人對嬰兒凝望時流露的溫柔,是對自身純淨本源的遙遠致敬。那幼小生命尚未被塵世規則塑造,其存在本身便是「德」的天然流淌:他們無心施予,卻令周遭空氣浸潤生機;他們混沌無知,卻比成人更近宇宙的奧秘心臟。
「常德不離」,是讓生命內核那泓活水始終湧流不絕;「復歸於嬰兒」,則是眾生穿越文明密林之後,靈魂深處一次神聖的回首——當垂老之軀終於懂得向初生的清澈俯首,生命才在終點尋獲它真正的源頭。 歸途所拾回的,是人們啟程時為負重前行而忍痛卸下的行囊:裡面盛放著世界最初,也最末的奧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