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珠已杳,如人間劇終幕落;眼眶枯涸,竟似荒漠深處無水之綠洲。天光朦朧,都市的窗格將蒼穹割裂成灰白碎片。他呆坐窗邊,欲哭無淚,乾澀如枯木裂痕,驀然驚覺:眼目深處那汪活泉,竟於無聲處悄悄枯竭了。
曾幾何時,淚光湧動如春潮。那日送別故友,細雨斜織,背影在模糊視線中漸次消隱。他胸中淒然如遭刀剜,淚珠滾落襟前,冰涼而沉重。那滴滴水痕,分明是心魂的喘息,血肉深處無聲的痙攣,將離別之痛滌成一片澄澈的哀傷。而今世事翻覆,心若古井無波。前日街市舊巷,見白髮老嫗佝僂於垃圾桶畔,撿拾殘羹冷炙。此情此景若在昔年,必攪起胸中酸楚,淚水霎時奪眶。可如今?人竟冷眼旁觀,心如鐵石,那悲憫之淚杳無蹤跡。世間百般苦楚,恍如虛幻光影,與己何干?麻木不仁已滲入骨髓深處。
科技之網鋪天蓋地,將人心一併收束。眾生慣將情思託付冷光熒幕,喜怒哀樂如程式操控。更有甚者,虛擬世界裡「感動」與「悲憤」如潮起潮落,廉價而速朽。淚水,竟成可製造、可消費的物件。心魂深處那抹真摯悸動,於喧囂浮沫中日漸風化。
城市霓虹如幻,眾生奔走於光影泡沫間,雙目卻乾澀如焦土。枯涸的淚腺深處,靈魂正無聲龜裂。古人云「哀莫大於心死」,心死」,心死前兆,豈非淚泉先枯?人麻木存活於世,靈魂卻在寂靜中化作無淚的荒漠。
某日街角遇啼哭幼童,淚珠如斷線珍珠滾落,天真熾烈,灼痛觀者心扉。他恍然徹悟:淚之枯竭,實乃靈魂的失水!生命若失卻痛感與悲憫,便如河床裸露,生機頓絕。那流乾的淚水,原是心域無聲的旱災——當靈魂深潭枯見底,心田便成焦土,再難孕育生命的青翠。
枯涸處,生命之河停歇嗚咽,靈魂綠洲隱沒沙丘。然則那最深之淚,豈非早凝作心頭鹽晶?沉甸甸壓著,寂然無聲,竟比滂沱淚雨沉重萬鈞。
淚盡之時,無聲處刻下靈魂的饑渴——麻木眼底所映,原是心已先一步乾涸成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