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走進醫院,是被推進去的。
那是一道沒有門檻的牆,沒有人跌倒,卻每個人都不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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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是第幾次失眠了,只記得那天凌晨,先生醒來時,她正站在陽台,看著樓下的便利商店燈光,一動也不動。
「要不要去急診?」他問。
她搖頭:「不想去,但我怕我會做出什麼事。」
於是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叫車、把她送到醫院。
急診室一如往常地亮著刺眼的燈,排隊的聲音、咳嗽聲、手機鈴聲混雜在一起,她頭昏腦脹,卻異常冷靜。精神科急診醫師快速評估,低聲與另一位年輕醫師討論後,說:「我們建議住院觀察,進入短期急性病房。」
那位醫師後來她才知道,叫安醫師。
語氣中規中矩,幾乎無溫度。他看著她的病歷,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新近抓傷的痕跡,說:「目前主治醫師不在國內,妳的狀況需要短期內穩定下來,我們會先處理藥物和睡眠問題。」
她沒有多問什麼,只點了點頭。
她心裡知道,如果是何醫師在台灣,他一定不會同意讓她住進這樣的病房。
何醫師曾經說過:「對妳來說,住院是最壞的治療選項。」
但那時,他剛好正在國外研修,一切就這麼落下,她被送進急性精神科病房的時候,是清晨五點多。
門「啪」一聲關上,整層樓彷彿與外界隔離。
那是一個玻璃不能開、燈不會全關的世界,窗戶只開一指寬,連洗手台上的鏡子都是壓克力材質。
她的名字被簡化成病歷編號,手機、紙張、耳機、筆記本全數被收走,她甚至不能穿自己的睡衣──護士遞給她一件藍色病號服,後背用魔鬼氈黏住。
走廊盡頭傳來尖叫聲,有人喊著「我要回家」,也有人在唸數字、來回踱步。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坐著,看著那扇不會打開的門。
護士對她說:「這裡很安全,不會有人傷害妳。」
她想說:「我最怕的從來不是別人。」但她沒有開口。
夜裡,她躺在床上,聽著病床另一邊的女子小聲啜泣,那聲音像一種濕冷的風,鑽進被子縫裡,擠住她的胸口。
她才知道,在這裡,不是每個人都在叫,但每個人,都在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