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meetta_(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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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雨的時候,崔珉豪正靠著展示廳的玻璃窗,手指輕輕敲著窗框。他的外套還沒穿好,拉鍊只拉到一半。雨水一開始只是溫柔地點著屋簷,像誰在遠處輕聲敲門。沒過幾分鐘,風忽然轉了方向,水氣撲簌簌地往窗面打來,世界好像一瞬間被打成了霧。

他皺起眉,把身體微微靠近玻璃。從這裡能看到門外的站牌和那輛孤伶伶鎖在欄杆上的腳踏車,此刻正淋得一身淒涼,水珠順著把手滴落,一滴接一滴,落進積水裡,擴開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完蛋了,」他低聲嘟囔,「今天可能真的得睡在這了。」


他所在的天文館坐落在市郊的小坡上,離最近的地鐵站還有兩公里。平時靠他那輛單車接駁,騎過林間小徑再轉乘地鐵回家。但這場雨來得急也來得狠,等他反應過來時,天色已經像是被墨水潑過,整個世界灰濛濛一片。

他收回視線,靠著窗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逃出天文館的機率。但心裡很快便接受了現實。

雖然這裡的屋頂偶爾會漏水,冷氣也不怎麼給力,但至少不會讓他全身濕透。

他轉過身,想回到值班櫃台把背包取出,順便找點能填肚子的東西。剛走出兩步,經過三樓辦公區時,餘光掃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坐在最裡側的辦公桌,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握著鋼筆,另一隻手正翻閱著一份印得密密麻麻的報告。

李珍基教授。

崔珉豪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腳步沒停,卻慢了下來。


這位「傳說級」的教授,對彗星研究極為專精,旅歐多年,是許多指導老師口中的「冷酷學術怪物」。這位博士講課不用PPT、報告寧可全退也不改一行,學生們都說他「冷漠、難搞、不近人情」。

但他不這麼覺得。

李教授確實不笑,講話也淡得像自動語音,但他每次改回報告時,總會特別標註他少提及的觀測細節;他第一次在值班櫃檯昏過去時,是對方悄悄塞了糖和熱水壺過來,第二天卻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提。

冷臉,卻熱心。

崔珉豪心裡明白得很,這種人越是裝作不在意,越是在意。

而他不打算放過這個破綻。


一聲低沉的雷聲在遠方滾過來,他抬頭望向天花板,聽著雨點敲打玻璃的節奏,有種奇異的安靜感包裹著整個館舍。幾乎所有燈光都關了,只剩緊急照明與天象廳出口上方微亮的疏散燈還在發著暖黃光。



李珍基批閱著助理留下的企劃案,像是忘了時間,抬頭才發現天文館外的雨聲愈來愈密,像層層帷幕將世界與此地隔離。合上筆蓋,將最後一頁觀測報告推遠些,揉了揉眉心。他拿下戴眼鏡,額前的碎髮微微下滑,擋住視線。

他有點累。

但那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過於安靜的雨夜裡才會浮起來的、習慣性浮動的思緒。

這棟老天文館的空氣永遠有一點潮,牆角的石材時不時會滲出細小水痕,電燈在濕氣裡輕輕顫動。但他不介意這種環境。至少,這裡夠安靜,沒有社交應酬,也沒有人無止盡地敲他信箱討論與彗星無關的項目提案。

除了那個總是話太多的研究生。

李珍基閉了閉眼,腦中自動浮現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聲音有點亮,步伐從不安靜,但報告裡的邏輯卻意外地清楚,對數據的敏感度甚至比某些博士班學生還要精準。他曾經偷偷把那份模擬運算反覆讀了三次,後來才用紅筆畫了一整段,假裝隨手。

他很少對學生這麼費心。

他知道自己性格冷淡,不擅言語,這麼多年來早已學會如何與人保持距離。管太多只會惹麻煩——這是他一貫信奉的原則。

可他就是無法忽視那個叫崔珉豪的年輕人。

每次對方值班到深夜,他都會不自覺留得比平常久一些。每次看他在展廳裡講得太用力,聲音沙啞時,他都會在咖啡機旁多放一瓶蜂蜜。

他沒說過一句關心的話,但那些小動作卻變成一種本能。

他不確定自己想從這個學生身上獲得什麼——指導關係?研究產出?還是某種……陪伴的感覺?


不該多想。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雨聲拍得玻璃窗一陣作響,他經過辦公區的玻璃門時,看見那道身影倚在展示廳的窗邊,靜靜地看著外面。

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開口,只是轉頭,走下樓梯。

是雨太大了,而那台腳踏車還在外面。

是他剛好要下樓看看,不是為了誰。

他對自己這樣說。

但腳步還沒走到門口,樓上就傳來一聲略帶驚訝的呼喚:


「教授……你該不會想現在出去吧?外面像是銀河倒下來了耶!」


他回頭,抬眼與那道視線對上。

那年輕人的眼睛,總是那麼明亮。他的聲音裡沒有責怪,只有單純的關心與一點點玩笑。像是知道他會這麼做,又像是刻意留著那個問題,等他回答。

「我只是去確認。」他回得很平靜。

「確認什麼?」

「你的……有台腳踏車還在外面沒收。」

說出口的瞬間,他感覺到對方整個人頓了一下。

那種微妙的靜止,像觀測儀器抓到訊號瞬間的停格。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樓下走去。


雨聲似乎更大了些。他把外套拉緊一點,低頭看見階梯上的燈光映出自己腳尖的倒影。

一瞬間他想,如果他沒有這麼在意,日子或許會輕鬆些。

可他也明白,這些日子下來,他已經習慣了某些人的存在。

像月亮不發光,卻總會留著反射陽光的軌道。

而崔珉豪,是那個會在他星圖之外,偶爾亮起的……例外。



雨傘在風裡搖搖欲墜,毫無防禦力。

李珍基才走出館門五秒,整個人就被濕氣與風雨吞沒。他沉默地走到那輛靠欄杆鎖著的單車前,手指有些冰涼,卻還是小心地解開鎖鏈、推起車子。他的外套濕得貼在身上,雨水順著髮梢一路滴到頸間,冰得像是誰從脊椎倒了杯冷水。

單車不重,但輪胎早已卡滿了泥。他彎腰擦了擦座墊,像是希望替它保留一點乾爽的位置。雖然知道這場雨沒那麼快會停,但還是……不想它就這樣泡壞。

當他推車回到天文館門口時,崔珉豪正站在大門的階梯上,手裡拿著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他沒有開口,只是遞了過去。

李珍基接過,沒有立刻擦臉,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毛巾有些舊了,但摺痕工整,上頭印著幾個字:


「首爾市立天文二館」


他愣了一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些泛白的字樣。那是一個早已拆除、如今只存在於老員工記憶中的天文館。

他低聲問:「你在哪裡拿到這個的?」

「禮品處。」崔珉豪笑了下,那笑容像夜裡唯一沒被雨打溼的光亮,「我還找到泡麵。」

他指了指遠處櫃檯上放著的幾個杯麵,又晃了晃手中另一條毛巾,語氣輕快得像什麼事都不嚴重。

「我原本打算兩個都自己用的,但想想你應該也會濕,雖然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怕冷就是了。」

李珍基沒有接話,他只是垂下眼,安靜地擦著臉。毛巾有股淡淡的倉庫氣味,摻雜著舊棉布的溫度,與他此刻的掌心一樣潮濕。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謝謝。

一個很輕、很自然地從喉嚨滾出來的字眼。沒有修飾,也沒有退場機會。

崔珉豪並沒有接話,只是慢慢走下階梯,把那台車小心地推到門邊陰涼處,還順手拉了條厚布蓋上。

「車子是二手的,我知道你覺得它應該收進來,我也覺得……」他停頓了一下,沒說完,「不過你會親自出去牽回來,我有點驚訝就是了。」

他回頭看他。


李珍基站在玄關的燈光下,雨水還在他肩膀上緩緩滑落。那一刻他沉默無聲,但眉眼之間有種說不清的柔軟鬆動。

像是,那句話讓他動搖了。

像是他正在意識到——自己其實做了什麼。


「你不用驚訝。」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習慣隱藏太久,連語氣都忘了要帶情緒。「我只是看見那台車還沒收,就順手。」

「是嗎?」

崔珉豪抬頭,眼神明亮,卻沒有追問,只是那樣看著他,像是看透了什麼。

李珍基避開視線,把毛巾放回他手裡。

「泡麵在哪裡?」他問。

「你想吃嗎?」崔珉豪彎起嘴角,「我以為像教授這樣的人晚上不吃澱粉。」

「現在不是這種人。」他輕聲說,語氣淡得像風。


他往展示廳走去,步伐穩定,不快也不慢。崔珉豪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笑了一下,然後追了上去。

館內只剩他們兩個人,雨還在下,星象投影的設備還沒完全關閉,整座空間裡只有閃爍的藍光與昏黃的地面燈。

這一夜像一顆遙遠的彗星悄悄劃過,不吵不鬧,卻在彼此心中,留下一道微弱卻再也擦不掉的光軌。


崔珉豪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李珍基的那天,是開學後的第一次所內茶會。

那天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天氣很乾,風很大,陽光把玻璃窗照得發白。他站在人群邊緣,啃著一塊沒有加太多奶油的餅乾,掃視著角落裡的那些新面孔。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站在最角落的那位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加一件一點皺褶都沒有的黑色風衣。手上沒有拿飲料,也沒有跟誰交談,只是安靜地站著,眼神時不時掃過桌上的簡報內容,像在默默篩檢資料庫裡的噪音。


那時崔珉豪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

「哇,這大概就是傳說中那個『學界最難靠近的彗星』吧。」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李珍基,旅歐十年,三十出頭就拿到國際會議首獎、幾乎不受訪、不指導博士班,彷彿天文界的隱形恆星,只在特定軌道上發光。

別人怎麼說他?

「冷酷。」

「不近人情。」

「只關心數據,不關心人。」

起初,他也信了。

因為從那天起,他每次在走廊遇見對方,對方幾乎從不正眼看人;報告交上去,一週內會收到全篇紅字退件,批註不帶一句鼓勵,甚至連語氣都像是自動校正程式一樣冷靜。

他想,也對啦。

這樣的人,光輝太刺眼,要高傲一點也沒什麼不合理。

可後來……他看到了一些事。

有幾次,導覽課結束後,星體模型還剩幾個組件沒黏完,他以為已經沒人理會,隔天卻發現那幾塊拼圖都穩穩地嵌好了,連錯位的顏色都被補上。

沒有人承認是誰做的,但模型被擦得乾乾淨淨,放回原處。

他還記得某天深夜他回研究室拿資料,系辦室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只見李珍基正在泡茶,那桶擺在窗邊的茶桶,一直以來都有人以為是系助理在補——結果根本不是。

那晚對方看見他,眉頭微皺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往旁邊讓了個位置:「要喝就自己來。」

語氣還是冷,但茶是熱的,香氣像春天剛醒的青苔。

還有那批天文館文宣。

他們都知道學校預算緊,館方的宣傳品年年減少。可某年突然出現了一批新的手冊,還附了簡單卻設計精美的小徽章。那時沒人追究錢從哪裡來——直到某位管帳老師私下透露,是李教授自己掏的腰包,從國科研專案的「對外推廣費」裡申請補助,自行加碼製作。


他從來沒說。

這些事,李珍基一件都沒有提過。他只是默默地做,然後默默地轉身。

那天之後,崔珉豪開始懷疑——

所謂的「冷淡」,到底是不是他們誤會了什麼。

或許,那只是這個人保護自己與世界之間的一層緩衝。

而在那層緩衝的背後,藏著細緻、謹慎、過於安靜的溫柔。

一種,不求被看見的體貼。

崔珉豪知道,自己對這種溫柔特別沒轍。

更準確一點說——他會忍不住想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也會因為某個瞬間而動搖。

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那道唯一被放進他軌道裡的星光。


而對李珍基來說,崔珉豪像個突然撞進自己生活的意外。

從芬蘭回到首爾才剛滿三週,行李箱還堆在公寓角落沒打開,國科研的合作文件正一份接一份地壓上來。這趟回國只是為期半年,頂多九個月,他是抱著「完成階段性研究就走」的心態回來的。

他從沒打算接學生——也不覺得自己適合。

他太嚴謹,也太沉默。從前的學生總說他「冷淡」、「無情」、「講話像自動篩選器」,他聽見過、也知道學界怎麼說他,但他從沒想過要辯解。

能做事就好,說太多只會浪費力氣。


直到那通電話打來,是他的老師、也是他在學界少數幾個仰仗的對象。

「我那個學生出了車禍……腦傷,需要長期休養。他在指導的孩子很有潛力,資料我傳給你看看……就半年,就這一次。」

他那時只是淡淡地說:「我恐怕幫不上。」

可當夜,他還是打開了對方傳來的那封簡歷。

崔珉豪。

天文學系第一名畢業,幾乎沒有任何學業空白,在學期間參與過幾項大型觀測計畫,其中一項是他曾經主持的NEOWISE彗星軌道分析。那組數據裡,他還記得有個特別穩定的參數模擬,是助理之一提交的。

當他在文件中看見「Choi Minho」的署名時,不知為何,指尖停頓了一下。

他本就欣賞聰明的孩子。

精準、敏銳、有耐性,對星體運行有直覺的人,總是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所以他動搖了。不是為了人情,而是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走到哪裡去。

但他還是設下一個條件——

「如果他願意配合,就到天文館來實習。我要兼顧研究,不可能抽身照顧學生的事。能來的話,我指導。不能來就算了。」


結果第三天,崔珉豪報到了。

帶著太亮的眼神、太挺的背脊,笑容乾淨得過分,還在報到表格上寫錯了年份。他拿著那張表格走進辦公室時,還沒來得及責備,就先被對方毫無防備地一笑攪亂了節奏。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午后陽光很重,辦公室的百葉窗沒拉好,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來。

而那雙眼睛裡,竟彷彿閃著銀河。

他那一瞬間……竟有些走神。

之後的日子,崔珉豪用著他特有的方式滲入了他的生活:報告常常提早交、值班總比別人晚走、每次見面總是笑著打招呼,不管他回不回答。

開朗、自信、有點冒失,但說話卻總是直指重點。李珍基一開始覺得他吵,後來發現他說的多半有道理。

他不說出口,但心裡早知道,自己早就沒辦法真正拒絕他。

所以他接下了這個學生,接下了一場早該避開的靠近。


————

天文館的休息室不大,擺著一張不太穩的矮桌和兩張塑膠摺疊椅,牆邊是簡易流理台,舊型熱水壺正在嗡嗡地煮著水。外頭的雨還沒停,氣壓壓得人腦子發脹,空氣裡混著牆角發霉的木板味,以及泡麵調味粉的鹹香。

李珍基站在桌前,動作利落地拆開杯麵的鋁膜,把調味包倒進去,像是已經熟練地做過這件事百次。

「泡麵這種東西,真的不該吃太多,鈉含量高,油也重,泡久了還有塑化劑。」他低聲說,一邊把熱水緩緩倒進崔珉豪那碗麵裡,動作精準得連湯線都不超出一毫米。

崔珉豪蹲在椅子上,雙臂交疊搭在椅背上,看著他動作,眼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教授,你總是這麼習慣照顧人嗎?」

李珍基手上動作一頓。

他低頭看著剛倒完熱水的那碗麵,熱氣霧氣裡那個問題忽然變得格外具體,像是煙裡冒出來的一句話,把他圍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他一眼:「我只是順手。」

「你順手做了很多事耶。」崔珉豪說得自然,語氣輕快,「昨天我的水壺自己裝滿水,沒電的紅外線筆今天發現也自己充好電,還有剛剛的腳踏車——」

「我……」李珍基忽然打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他真的沒意識到自己做了這些事。

他向來不是那種會主動介入學生生活的人,更不擅長表達關心。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指導界最低干涉型」的存在。這些舉動在他眼裡只是小事——看見水壺沒水就順手裝、筆沒電就順手插上USB、車子還在外面就順手牽回來。

只是「順手」。

只是看見了,就動了手。

只是……有點放心不下這孩子罷了。


崔珉豪搖了搖頭,笑容亮得像剛擦乾的星象鏡頭。

「不會啊。」他說,聲音柔得像熱氣裡漂浮的白,「我覺得超感動的。」

李珍基沒有說話。

那一刻,他抬起頭,看見那笑容,就像是一整片銀河落進杯麵湯面上的倒影,泛著光,還帶點調皮。

他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從來不習慣別人這麼直接地對他笑,尤其是那種,不帶防備、不加掩飾、像是知道他有多不擅長表達卻還是溫柔接住的笑。

他胸口有點緊,像是被這句「超感動」打得一瞬間沒防備。

手裡的筷子還沒拆開,指尖卻已經不自覺地緊了緊。

「……你這樣很容易誤會別人意思。」他輕聲說,聲音壓得很低。

崔珉豪眨了下眼,裝傻般地反問:「那教授的意思是什麼?」

李珍基低頭,把他自己的那碗麵也打開,熱氣瞬間沖上眼眶。

他沒再回答,可他知道,他的意思或許早就從那些「順手」的舉動裡洩露了,只是不想被說破罷了。


泡麵吃完後,兩人把紙碗簡單沖洗丟掉,崔珉豪拍拍手站起來,說想去一趟星象廳。

「週末有一場小學參訪,今天下雨沒什麼人,我想趁現在重看一次星圖動畫,順便想想要怎麼跟小朋友介紹比較有趣。」

他說話的語氣輕快,像是說著什麼日常小事,卻仍不改那股對天文的熱情。李珍基只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他沒有跟去。


回到辦公室,他翻開堆積幾日未處理的報告與資料,卻怎麼也看不進去。窗外的雨聲像在提醒他,夜已深、人該靜下心來——但他的心卻早就飄向另一個方向。

他翻頁的手不自覺慢了下來。

不知為何,他腦海裡浮現的是剛才那碗麵的蒸氣,是那句「我覺得超感動的」,還有,那個笑容。

他終究還是放下了資料,走出辦公室,輕手輕腳地往星象廳的方向去。


門微微開著,一條細縫透出些許投影的微光。李珍基沒有馬上走進去,只是靜靜站在門邊。

廳裡安靜極了,只聽得見星圖播放的低鳴聲與穹頂上星點滑動的細微運行。崔珉豪坐在地毯中央,背對著他,抱膝而坐,仰頭望著那宛如夜空重現的天幕。

彗星、銀河、黃道十二星座的軌跡依序劃過穹頂,靜默而壯麗。

這一幕像極了某個宇宙中的獨白者,一個在星海中沉醉的人——如此專注,如此安靜,卻閃耀得無法忽視。

李珍基忽然想走過去,想與他一同看那片星圖。

於是他走了進去,站在他身旁,視線跟著那道投影在天幕上的光弧。


「……我是因為這顆星,才開始研究天文的。」

他說,聲音柔和得像是怕驚動了星辰。

崔珉豪抬起頭,看著那道亮弧緩緩掃過。

「Hale–Bopp。」他輕聲唸出名字,像是在細細咀嚼某種語言裡自帶韻律的字眼。「它最亮的時候我才六歲……真羨慕教授,看過它閃耀的樣子。」

李珍基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個還抱膝坐著、像是孩子一樣仰望星空的青年。

那個總是笑得坦率、說話不經思索卻意外貼心的人;那個總讓他不自覺地想照顧、想保護,卻又不知道該從哪一步開始拉開距離的人。

他忽然有種錯覺,彷彿崔珉豪不是「剛認識不久的學生」,而是他生命中早該出現、只是在此刻終於抵達的人。

他記不起哪一位朋友能如此自然地與他交談,能在沒有壓迫的沉默中,與他共享一片星圖。他們有著一樣的熱情、一樣的專注、一樣對宇宙細節的偏執——甚至連沈默的節奏,彷彿也對得上頻率。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此刻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這股悸動。

天幕上星河仍緩緩流動,微光灑落在兩人之間,那些說不出口的感覺,就藏在這一片靜謐銀河裡,靜靜旋轉。

他們就這麼坐在星象廳中央,一言不發,像是被同一片宇宙牽引著,任憑光影將彼此的側臉烘亮又隱沒。沈默不見得是一種距離,有時反而像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確認,只是一起坐著、看著、靜靜感受那份屬於宇宙的遼闊與寧靜。

直到動畫停了,星幕熄了燈,廳裡重歸黑暗,兩人才像是從那片星河中緩緩回神。

暴雨依然未歇。

「看來今天是回不去了。」崔珉豪笑著,撓了撓頭,語氣裡竟沒有半分懊惱。

李珍基點點頭,轉身替門上鎖,語氣一如往常平穩:「回辦公室,將就一晚。」


休息室沙發偏小,李珍基將文件疊好後騰出桌面,替崔珉豪也拉了張毛毯。兩人一人一角,各自窩進沙發。

天花板上的燈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橘黃的光打在牆上,昏昏地搖曳。

「突然有點感謝這場大雨。」崔珉豪躺下後說,聲音低低的,像怕打破這難得的夜晚。

李珍基偏頭看他。

他側躺著,眼睛半闔,卻還有力氣笑:「因為這樣我才能跟教授一起看星圖。」

一語落下,空氣忽然有些輕微的波動,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在心底蕩開。

李珍基一時沒有接話。他看著天花板那片晃動的微光,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說了句:

「……早點睡。」

彷彿那句話太輕,會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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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良趕忙跑過去蹲下身,查看路同塵有沒有受傷。 路並不著急起身,雙手拽住外衣領口,兩手同時輕輕抖動,將碎在上身的玻璃碎屑慢慢抖下 “沒事,沒事,只是距離太近嚇了一跳,快看看窗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線索。要小心!” 深秋的風已見寒意,仿佛屋內之前是真空的一樣,隨著玻璃破碎,洶湧的秋風瘋狂的向屋裡傾瀉,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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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良趕忙跑過去蹲下身,查看路同塵有沒有受傷。 路並不著急起身,雙手拽住外衣領口,兩手同時輕輕抖動,將碎在上身的玻璃碎屑慢慢抖下 “沒事,沒事,只是距離太近嚇了一跳,快看看窗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線索。要小心!” 深秋的風已見寒意,仿佛屋內之前是真空的一樣,隨著玻璃破碎,洶湧的秋風瘋狂的向屋裡傾瀉,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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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陳軒晴的房間,他揉著眼睛,感覺昨晚的疲憊還未完全消散。床邊的鬧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提醒著他新一天的到來。他坐起身,目光掃過房間,整理著昨晚的思緒。 昨天發生的事情依然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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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陳軒晴的房間,他揉著眼睛,感覺昨晚的疲憊還未完全消散。床邊的鬧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提醒著他新一天的到來。他坐起身,目光掃過房間,整理著昨晚的思緒。 昨天發生的事情依然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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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6 剛吃完晚餐踏出店門口,一陣濕氣立刻罩上頭,眼睛,也還沒有適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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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6 剛吃完晚餐踏出店門口,一陣濕氣立刻罩上頭,眼睛,也還沒有適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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