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文館靜謐如常,只有空調的低鳴與紙頁翻動的聲音。光線透過大面落地窗灑落下來,像是一層透明的薄霧,把室內的一切都渲染得柔和卻帶著些許疏離。
李珍基經過了一夜的輾轉難眠,本以為回到辦公桌前能用規律的工作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當視線無意識地追隨著崔珉豪的身影,他立刻察覺到——昨晚留下的心緒並未消散。
崔珉豪彎腰整理書架,肩背線條隨著呼吸而起伏。那份專注的姿態既自然又充滿力量。李珍基提醒自己要低頭看文件,卻一遍遍被吸引回去。每一次偷看,都像是在心口投下一枚小石子,攪亂原本應該沉靜的湖面。
電話突然響起,李珍基下意識接起來,語氣仍保持著一貫的冷靜專業,聲音低沉而穩定。但就在他努力維持談話時,崔珉豪慢慢走近。
青年不動聲色地停在他桌前,修長的手指拂過紙面,將一疊文件重新理好。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某種刻意延展的從容。晨光照在他指節與手背上,將那年輕的弧度襯托得清晰耀眼。
李珍基邊講電話,邊分心到幾乎聽不進去對方的話。他的眼神被那雙手牢牢牽制,甚至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音時,心口像被無形的弦輕輕撥動。
崔珉豪察覺到李珍基的視線,動作不疾不徐,似乎刻意讓自己停留在對方眼前的時間更長一些。
李珍基看著他,垂下的眼簾像在遮掩什麼,睫毛在晨光裡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張清晰年輕的臉龐在近距離裡顯得格外鮮明,甚至能看見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他恍惚間,竟忘了自己還在通話,直到崔珉豪轉身離開。
可即便背影逐漸遠去,李珍基的眼神仍追隨著那人,久久無法收回。心底那份克制與動搖,在這片安靜裡被放大得幾乎無所遁形。
崔珉豪其實很清楚。
當他刻意走到教授桌前,把文件一頁頁重新歸整時,他就敏銳地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教授的聲音雖然仍在電話裡維持著鎮定,但細微的停頓與不自覺的分心,對他來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低下頭,修長的指尖慢慢抹過紙張邊緣,故意放慢速度。那不是無心的動作,而是想試探、想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能讓一向冷靜自持的李珍基,為他而動搖。
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心底湧起一絲隱秘的優越感。這個在所有人眼裡冷酷、難以親近的教授,在他面前卻顯露出微小的破綻。那份冷淡裡藏不住的專注,像是把他獨自選了出來,讓他成了唯一的例外。
然而,優越感之下卻還有另一層更複雜的悸動。
他確實被吸引著。那些不經意的細節——深夜裡為學生留燈的身影,雨夜中默默撐傘靠近的舉動,還有此刻,哪怕在電話中仍忍不住追隨他的眼神。
這些細節一點一點地將他拉近,讓他越來越清楚:自己不只是享受那種被在意的優越感,更是被對方真實的人所打動。
當他合上最後一份文件,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灼熱的注視仍未移開。這份知曉,讓他的唇角不自覺浮起一抹淺笑,心中卻早已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漣漪。
懷抱著那份隱秘卻愉悅的心情,崔珉豪的步伐顯得格外輕快。離開辦公室後,他前往臨時展區,手上抱著布料與旗幟,準備為兩週後的彗星特展做布置。展廳裡的空氣帶著新印刷品的油墨味與布幕的淡淡纖維味,四周仍顯得空曠,腳步聲輕易就能在牆壁間回響。
他把深藍色的布幕展開,仔細地抚平皺摺,再一一把旗幟固定在展板上。旗面隨著空調氣流微微擺動,像是在迎接將要到來的無數觀眾與閃耀的彗星。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展覽的靈魂人物,是李珍基。
教授專精於彗星研究,尤其是2020年的NEOWISE彗星——那場令世界天文界驚艷的壯麗景象。他在 A & A 與 APJ 上發表的有關 C/2020 F3 彗髮形態與塵埃噴發模式的研究,不僅奠定了他在國際上的聲望,更讓他成為亞洲天文界冉冉升起的一顆星。由他來主持這次特展,再自然不過。
想到這裡,崔珉豪一邊抬手掛上最後一條橫幅,一邊忍不住彎起唇角。
這不僅僅是一次展覽,更是一次能與教授並肩的時刻。能在他熱愛、擅長的領域裡成為得力的助手,讓自己也被包含在這份榮耀裡——這種感覺,讓他心底微微發燙。
布幕在空調的氣流裡微微鼓動,旗幟邊角輕輕拍打著桿子,發出細小的聲響。整個展廳半明半暗,像是靜候著某種未揭曉的秘密。
李珍基站在入口,看著崔珉豪剛收起工具時順手將額前碎髮撥開的動作。那舉止不帶矯飾,卻無端讓他的目光滯留。
一瞬間,他甚至意識到自己呼吸慢了半拍,心跳卻快了一些。
「你一個人在這裡?」他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輕,生怕驚動什麼。
崔珉豪回過身,眉眼間帶著剛完成工作的滿足,笑容自然而明亮。晨光從側面傾灑,襯得他輪廓清晰,年輕的稜角在光裡格外分明。
「差不多了,兩週後一定會很漂亮。」他笑著回答,語氣裡藏著一種不言而喻的自豪。
李珍基垂眸,將視線從那笑容移開,落向牆上的布幕。但很快,他又忍不住抬眼。那年輕的身影站在展廳中央,背後是一整片即將迎接星象的幕布,他突然有種錯覺——好像崔珉豪本身,就是最亮的一顆星。
他的喉嚨微微收緊,手指下意識捏了捏手裡的文件,而崔珉豪察覺到那視線,沒有躲開,反而微微一笑,眼神柔軟卻篤定。
那一瞬,空氣變得更稠密,四周的靜謐反倒讓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得近乎誇張。
李珍基想移開目光,卻像被牽制住。直到崔珉豪緩緩轉身,去整理另一側的旗幟,他才勉強把視線收回。可下一秒,他又忍不住跟隨那修長的背影,像是受了什麼吸引,無法自拔。
他心底暗暗責備自己:這樣的凝望,太過危險,卻偏偏無力停下。
回到辦公室,他將文件攤開,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掠過,像是習慣性的安撫動作。可越是這樣,腦中那一幕就越鮮明——崔珉豪抬眸與他對視的瞬間。
那並非單純的學生對教授的凝望,而是一種帶著熱度、直直穿透的眼神。李珍基甚至能感覺到,那裡頭有一種無聲的邀請,將他推向一個不知深淺的邊界。
他努力讓自己專注在文件的數據與圖表上,可那些字句卻像失焦般模糊。他低頭看似審閱,實際上心神全被牽扯。他在腦中一遍遍回放對方神態:那人垂著眼簾,睫毛像細羽一樣投下陰影,唇角若有若無的弧度,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在自己心底留下餘韻。
理智告訴他,這樣的情感不該滋長。他提醒自己——對方年紀還輕,說出的那些話或許只是單純的敬慕;他身為師長,應該守住界線,不該誤解。可心口卻傳來一股燙意,將理性一層層剝落。
「專注點。」他在心裡提醒自己,目光落回紙面,卻一次次被拉回那雙眼睛的倒影。
明明多年來,他在學術與生活裡都保持著距離,不讓任何人走得太近。可崔珉豪出現後,一切的規則好像逐漸鬆動。每天都會被對方的存在吸引,目光總是不受控地追隨。就像被一股無形的重力牽引,無可避免。
他闔上文件,額前髮絲因低頭而散落,遮住眼神。他察覺到,自己已經不是單純在思考學生的能力與努力,而是——在思考那個人本身。
情感正在悄悄醞釀,像雲層後醞釀的雷雨,尚未落下,卻在寂靜的空氣裡積累著壓迫與火光。
這幾天,崔珉豪幾乎把所有心力放在臨時展區,辦公室裡少了那道高大的身影,反倒讓李珍基覺得桌前的空椅格外顯眼。報告和代辦事項依舊準時送來,可心裡卻像缺了什麼,沉悶而難以言說。
他走出辦公室,本想只是透口氣,卻不知不覺地走到展區外。透過玻璃,他看見崔珉豪正跨坐在A字梯上,指尖按著海報邊緣,神情專注,連呼吸都顯得安靜克制。陽光從高處落下,映在他微微前傾的臉龐上,睫毛投下的影子輕顫不已。
李珍基一時出神,直到意識到自己已走得太近,才假意彎腰,裝作在檢查展品。
就在這瞬間,崔珉豪發現了他,視線一動,腳下卻因分神踩空。
心跳猛然一緊,李珍基下意識衝上前,雙臂穩穩攬住他下墜的身軀。力道出乎意料地堅定,幾乎沒有一絲遲疑。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崔珉豪的呼吸還帶著剛才的驚慌,卻在對上那雙帶著隱約慌亂的眼時,忽然靜了下來。
「我心臟差點停了。」李珍基脫口而出,聲音顫抖得不像平時冷靜的他。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太過直白,喉嚨緊了緊,急忙補上一句:「你該小心點,受傷就不好了。」
可那一瞬的真情流露,已經收不回去。
崔珉豪在驚險之後緩過神來,仍被李珍基半攬在懷裡。他沒有立刻後退,只是抬起眼,與那雙還帶著慌亂的眼睛對視。唇角微微上揚,他輕聲道:
「謝謝你,教授。」
那聲音帶著剛被嚇過卻仍有幾分雀躍的顫意,他頓了頓,又低低補上一句:「總覺得……我需要幫忙的時候,你總是在。」語氣沒有過分的誇張,也不是討好的客套,而是帶著一種樸實的真心。就像是他心裡早就積攢許久,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機說出口。
他一瞬間屏住了呼吸。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真摯而明亮,彷彿什麼都看穿了。那份毫不隱藏的信任與依賴,讓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被觸動。他明明想維持著教授的冷靜,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嚴厲的話,只能努力平復心跳。
然而,手心殘留的溫度與心頭翻湧的情緒,卻出賣了他。
李珍基終於移開視線,故作鎮定地調整抱住對方的姿勢,讓崔珉豪重新站穩。他垂下眼,語氣刻意放淡:「這是應該的。」
崔珉豪卻沒有就此放過他,眼神亮得幾乎要把人燒透:「那我是不是該更常『需要幫忙』?」語氣半真半玩笑,卻帶著明顯的試探。
李珍基愣了一下,眉心微蹙,心裡的弦拉得更緊。他想立刻斷開這種過火的調調,可對方眼裡那種藏不住的光亮,讓他竟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動搖。
「……別胡說。」他終於出口,語氣聽似嚴厲,卻因壓得太低,反倒顯得心虛。
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像是被空氣封存,直到李珍基率先移開視線,假裝專心檢查展區的一角,才讓緊繃的氛圍稍稍鬆動。
崔珉豪心裡卻仍在竊笑,他知道教授剛才那句「別胡說」根本掩不住慌亂。於是他沒有再多言,只是乖乖收拾工具,任由空氣裡的曖昧餘韻慢慢沉澱。
回到各自的崗位後,李珍基翻開手邊的文件,視線卻不斷模糊。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專注,可心思卻像不受控地回到剛才的畫面——那雙眼睛,那句過於親密的話,還有自己不小心露出的真實情緒。
而崔珉豪,心情卻異常輕快。他一邊整理展品,一邊回味教授剛才的神情,那份不經意的守護和慌亂,像是最甜的證據,讓他幾乎要哼起歌來。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方才的插曲,卻各自在心裡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那種被試探過、被看穿過的心思,正在悄悄發酵,像暗夜裡未曾爆發的星雲,越積越亮。
日子恢復成看似平靜的日常。李珍基仍舊照常進出辦公室,批改文件、檢視資料,崔珉豪則大多時間待在臨時展區,為特展忙進忙出。
然而,那天的插曲像撫過湖面的微風,漣漪久久不散,藏在兩人的心底。
李珍基翻閱手上的報告時,總會不自覺想起那句「總覺得你總是在」。每次意識到這句話竟能讓自己心口發熱,他便匆忙將注意力壓回文字上,卻發現自己一遍又一遍重複同一行。
看似一如往常的午後,他會刻意走到展區附近,理由是「檢查準備進度」。可當他看到崔珉豪跨在梯子上、或專心整理展品時,心底那股說不清的悸動就會再度湧起。他安慰自己只是關心學生,可身體卻比腦子誠實,總是不自覺停留得太久。
崔珉豪則愈發享受這樣的心境。他故意讓自己更忙,卻在準備布展的空檔間,悄悄觀察教授是否會來。他清楚那雙眼睛總會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讓他確信。
有時,他刻意放慢動作,讓教授的視線多停留幾秒。那份被在意、被打斷專注的證明,比任何讚美都來得甜美。
幾天的時間,他們誰也沒有主動提起那日的攙扶,卻都默默地將那瞬間收進心裡。
教授的沉默與收斂,學生的明亮與肆意,就像兩條看似平行的軌道,卻在一個又一個小小的瞬間,慢慢靠近。
在這些日子裡,曖昧並未淡去,反而被拉長,像彗星拖曳的長尾——無聲,卻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