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之後》第十章 破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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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頭的話似乎震懾了空氣,世界一時變得寂靜無比。


  陸全生改變站姿,壓低重心,全身肌肉施力,準備隨時跳上鐵台撲倒藥頭。


  但在如此緊張的一刻,他的心中仍有個小小的聲音暗罵自己。在得知藥頭的目的是錢以後,他居然就認為她不會有危險而鬆懈下來,實在是太過愚蠢了。


  紀依藍緩緩抬頭,看了看她視線所能及的三人。她沒有求饒,也沒有向陸全生發出求救的訊號,甚至沒有流露出悲傷或是害怕的感情,像是麻木了一般。


  看著那副模樣,他感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不亞於失去的痛苦。


  藥頭瞪大的雙眼帶著殺意,他攤開掌心伸向阿洛。「刀子拿來。」


  方才藥頭交給他的刀子還在手上,但阿洛並沒有聽話地立刻遞出去。


  「大哥,不好吧?再怎麼說也用不著真的砍人……」


  「老子說會砍就是會砍!你以為老子只會耍耍嘴皮子不成?」


  「不是嘛,我是說……她可是個女的,殺個無冤無仇的女的幹嘛呢?」


  「別屁話那麼多!你沒種殺人就閉上嘴,老子自己動手!」


  站在左側的阿凱這時做了個陸全生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上前一步撥開藥頭伸向前的手,然後擋住阿洛和他手中的刀子,雙手抱胸。


  「她還滿正的耶,你不要我要啊。」阿凱一臉不滿。


  「要正妹整條街隨便都綁得到,這女的要為那臭婆娘付出代價!」


  「但我還沒拿到半毛錢耶。」謝御銘也從鐵台下插入話題。「幾位大哥好歹也分我一點豪宅裡的戰利品吧。」


  「你閉嘴!阿凱,老子可是一直待你不薄,別在這時候跟我作對。」


  「哪有到手的女人不玩的道理?你聽著,如果我玩膩了的話,之後愛怎麼處理都隨便你,但是在那之前休想動她,總不能每次我們都是撿你剩下的。」


  「說什麼屁話?要不是有老子在你們會有種綁架人?滾開!」


  藥頭推阿凱的肩膀,阿凱伸手抓他的夾克,藥頭朝他的臉揮出一拳。


  阿洛立刻喊了一聲,進入備戰姿勢,謝御銘也將報紙捲成筒狀,一副在猶豫是否要加入戰局的模樣。


  陸全生盯著那灰階色彩的報紙,忽然,一個念頭緩緩浮現腦中。


  他不知道藥頭在其他地方還安排了多少人手,就算他僥倖帶著她逃過了,以藥頭的個性仍是會追著他們到天涯海角。


  既然藥頭想要的是錢,那就想辦法弄錢給他,然後讓她的家人來保護她吧。


  他回想著報紙上的內容,腦中計畫逐步清晰起來。


  阿凱的一聲大吼使他抬起頭,正好捕捉到阿凱表情猙獰地趴伏在地面、阿洛失去平衡踉蹌後退、藥頭則將搶回的刀子高高舉起的畫面。


  「——等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移動得如此快速的,但他及時躍上鐵台,制住藥頭下揮的手臂。藥頭寫滿憤怒與殺意的眼神立刻射向他,他看出在那之中的不信任,他知道藥頭心中一直保有一絲懷疑。


  他必須扮演得很好。


  他努力不去看近在眼前的她,維持著與藥頭對峙的姿勢,緩緩轉向仍站在原地的謝御銘。


  「那對夫妻有多少錢來著?」


  「嗯?喔……上百億,男的的財產佔大部分。」


  他看著藥頭。「這麼好的目標,你不要我要。」


  「放屁,你就是想救這女的,對吧?」


  「搖錢樹誰不救?你沒辦法弄到那筆錢是你無能,我有辦法。」


  強裝一副貪心又自大的模樣說出這番話後,一個先前被他塞到內心角落的恐懼擅自膨脹。這是為了救她而說的謊話,但萬一她當真呢?萬一她以為,連被她拯救過的他,也不願意拯救她呢?


  所以他不敢去看她的表情,除了擔心露餡,更是怕看見她的誤解。


  「什麼辦法?」阿洛立刻追問,他似乎是在場對於原來的綁架計畫最為熱衷的人。


  「電話給我,我做給你們看。」


  「你去拿吧,他交給我。」阿凱從地上爬起,抹抹鼻頭上的一點血,代替他抓住藥頭的手,但藥頭很快地用力甩開兩人,後退一步。


  「怎樣?現在換阿陸當大哥了是吧?行,我就看你想怎麼樣讓那個瘋婆娘吐錢出來。」


  陸全生確定藥頭恢復冷靜,阿凱也站在隨時可以擋住他的位置之後,便走向基地角落,同時一邊祈禱她的手機沒有摔壞,否則以她母親的個性來看,或許完全不會理會陌生號碼的來電。


  但他每前進一步,四肢的顫抖就加重一分。他不知道自己的計畫成功率有多少,一旦失敗,演變為武力爭鬥,阿凱、阿洛、甚至是謝御銘都不會是他的夥伴。


  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他轉頭一看,是謝御銘。


  「如果手機摔壞了怎麼辦?」謝御銘問。


  「換別支打,號碼問她就行了。」


  「她會說嗎?我看她好像一點也不想跟她媽講話的樣子,雖然我也能理解,如果是我被抓走,我老爸也肯定不會來救我。」


  他知道所有人都聽得見他們的談話,於是不予回應。他撿起小巧的銀白色手機,發現手機上一串小小的藍色花型吊飾掉落了一半,螢幕也多了幾道裂痕,但功能仍能正常使用。


  「哦,真幸運耶。打電話要點這裡。」謝御銘相當熱心地從旁替他操作,沒幾秒便切換到了名稱儲存為「母親」的聯絡人頁面。


  他瞥了謝御銘一眼,仍舊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只能理解成他是真的想要那筆骯髒的鉅款。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撥打鍵。


  即將宣告命運的等待音效持續了宛如一個世紀之久。


  然後他按下取消,吐出一口氣,在謝御銘疑惑的視線之下再度撥打。


  既然對方沒有關機,表示多少還是在意這件事情的吧。他想。


  他接著再度取消,然後持續重複這個過程,撥打,等待二、三秒,取消,再撥打。直到進行約第十次時,通話一撥出對方就立刻接起了。


  「你們到底想怎樣?」婦人不耐煩的聲音連珠炮似地轟炸。「就說了我沒空陪你們玩,有事找紀成規——」


  「你們會上新聞。」他以冰冷、篤定的語氣說,感覺到有數道視線從背後緊緊盯著自己。「剛才為止的對話全都錄下來了,記者們會蜂擁而至,爭相報導這個消息:外表光鮮亮麗的科技界雙星紀成規和胡琇貞,竟是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救的冷血怪物。一旦爆出,你們的商業夥伴會急忙與你們切割關係,你們的競爭對手想必也會趁機補上各種真實或不實的謠言吧。到時候,你們得付出的可不只十億這麼簡單。不用指望紀成規,他早就把電話關機,逃跑了。」


  一口氣說完這番半真半假的話之後,電話兩頭的世界都陷入沉默。他握緊拳頭,感受冰冷的汗珠一點一點滑下背脊。會不會他錯了?會不會他的威脅不奏效?會不會社會根本就不在乎這種事?


  這是他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煎熬的等待。


  「……十億對吧?再說一次地址。」


  終於,婦人以似乎找回理智的冷淡嗓音低聲說。


  「東區,過重陽橋左轉沿著河岸走,看見有紅色煙囪的工廠就是了。」他很快地說完,免得有任何人衝過來打斷他,這也是他直接在遠離藥頭等三人的角落撥打電話的原因。「十分鐘,帶著現金一個人來。」


  「……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轉身準備面對其他人的責難。


  出乎意料地,似乎沒有人為他直接透露他們的藏身地而發怒。


  阿洛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帥喔,阿陸!」


  「總算要拿錢過來了,他媽的臭婆娘。」


  「那要叫其他人回來嗎?」阿凱拿出自己的手機,詢問藥頭。


  「算了吧,那些小鬼平常也沒幫過什麼忙,就只知道要分一杯羹。」


  藥頭說話時意有所指地看著謝御銘,但謝御銘並沒有發現,因為他正盯著陸全生手中的手機。


  「怎麼了?」


  「喔,沒有啦,就覺得陸大哥真是厲害。那些台詞是哪裡學的啊?」


  他沒有理會謝御銘,隨手將她的手機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工廠內的氣氛變得歡快,當其他人正在討論拿到錢之後要怎麼用時,陸全生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否則自己可能會看見她的表情。


  「大哥,那我們錢怎麼分?一樣是我和阿凱各兩成吧?」


  「然後原本小弟那一成給阿陸?我覺得很公平。」


  「不成,老子要改成拿一半,剩下的你們自己分。」


  「那怎麼辦?我們各拿一點五億?」


  「不然一成給小子和阿陸自己分,打架打贏的全拿好了,哈哈。」


  做出這種事,接下來藥頭等人就只能過著躲避警察追捕的生活,再把幫派內剩下常常鬧事的人都供出來之後,就能保證嘉燕、奶奶、甚至於這整個區的人的安全了吧……他在心中推敲著後續結果,條件是她的母親依言將錢帶來,代價則是她們的物質損失、精神創傷,以及他自己的未來。


  「陸大哥要是拿到一大筆錢,會想買什麼?」


  謝御銘就像在閒話家常似地問,不像其他三人帶著一種混著緊張的興奮,也不見不安或心虛的模樣。


  謝御銘總是有辦法融入任何情境與場合,那種氣定神閒的氣質是他非常想學習的,於是他依著相似的語氣回答。


  「先買吃的吧。」


  「我也是耶,首先要好好大吃一頓,然後再來是買遊戲機。」


  「遊戲機?」


  「就現在那種小小一台拿在手裡玩的啊,之前都只能跟班上同學借,不過最近終於快存夠錢了。」


  謝御銘的存錢方式不就是跟著幫派的人四處打獵嗎?他皺起眉,對方則聳聳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一點也不在意。


  他準備的供述名單裡沒有謝御銘,畢竟他只是個新人,剛加入幫派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身不由己,在他們的內心中並沒有藏著天生對這些暴力行動的愛好與渴望,而只是一時的迷途。然而,謝御銘越看越不像是迷路的人。


  他是否要把謝御銘也交給警察?


  正思考到這裡時,阿凱的手機響了。


  「怎麼?不用……對,就是她……帶著箱子,好……好,記得檢查一下,叫後門的傢伙注意。」


  阿凱掛斷電話,不用說也知道,她的母親來了。


  「點收就交給我。」阿洛自告奮勇地跳下鐵台,走近大門口。空手的阿凱與拿著刀的藥頭分別站在她的兩側,渾身散發著充滿威脅性的氣場。陸全生仍舊與謝御銘站在角落,但他悄悄地一點一滴朝鐵台的方向挪近,以便在遭遇任何突發事件時能夠隨時反應。


  鐵門緩緩打開。略顯吃力地推開鐵門的女子看起來再平凡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一頭染過的紅棕色短捲髮,穿著精心設計過的藍、灰二色套裝,腳踩高跟鞋。她用雙手將門完全推開之後,才拉動擱在腳邊的黑色硬殼行李箱,臉上帶著冷肅的表情。當她走在街上時,一定是一副剛從外地出差回來的模樣,想必不會令人起疑。


  陸全生朝紀依藍瞥過一眼,發現她居然乾脆閉上眼睛,完全無意以眼神與自己的母親有任何交流。


  她的母親環顧所有人一圈,然後對大步走向前搶過行李箱的阿洛說:「錢都在這裡了,把人放了吧。」


  越過阿洛的肩膀,他看見行李箱中躺著無數一疊一疊整齊捆好的新鈔,這樣龐大的數量,他們應該也無暇細數金額是否正確吧。


  「是真錢,大哥。」阿洛隨手拿起幾疊鈔票確認,笑得合不攏嘴。「發了!咱們發了!」


  阿洛帶著行李箱回到前方,她的母親猶豫地跟上了兩步,但又盯著藥頭手中閃著寒光的刀子停了下來。


  「再來呢?人丟著就行了吧,帶著也不好跑路。」


  藥頭沒有回應阿洛。陸全生這時才注意到,藥頭的臉上並沒有出現狂喜,相反地,他細細瞇著眼,像是在計畫什麼事情。


  「就這麼還給你的話,也未免太便宜你了。」藥頭一字一字慢慢地說。「對吧,阿陸?」


  「……你在說什麼?」


  「你真以為老子眼瞎啊?你就是想救這個女的,我管你為什麼,但我可不會讓你滿意。」


  「大哥。」阿洛插話,語氣有些不耐。「別管阿陸了,咱們快跑吧。」


  藥頭搧搧手。「那你就先走,老地方見。」


  「是喔。」


  就拋下這麼一句,阿洛就抱著行李箱從後門離開。阿凱有些不知所措地來回看看藥頭以及阿洛消失的方向。陸全生和謝御銘也呆愣在原地。沒有人清楚藥頭想做什麼。


  「阿陸,老子是真不懂你。」藥頭扭動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你明明可以做得很好的,你很有實力——趙昆齊那傢伙一直以來可是比起老子更認同你。」


  他著實驚訝地呆住了。藥頭在拿他們兩個做比較?他可從來沒有任何與藥頭競爭的意思。


  「只要你想,你隨時都可以成為趙昆齊的副手,說不定還能找機會取代掉他。結果呢?你開始偷偷搞鬼,跟小店老闆道歉,跟其他幫派的混帳和解,還常常聯絡條子,老子是真不懂你想幹什麼。」


  一股寒意爬上背脊。原來藥頭一直都知道他做的這些事,這些對於幫派來說等同於背叛的事。


  「現在我看清楚了,你這傢伙根本沒想要錢,你只是想打發老子走,是吧?」


  「你們現在是在演哪一齣?」她的母親以教訓孩子似的語氣插話。「快把人放了,我沒時間看你們玩。」


  藥頭的眼中凶光閃動。


  陸全生的反應很快,甚至在藥頭轉身之前便來到他的後方,接著將他舉刀的右手和頸部一起從背後鎖住——然而這招被他向旁避開。


  她的母親發出淡淡的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但他無暇注意她的神情。


  「看吧。」藥頭轉動刀子。「你的心從來沒向著這邊過。知道這叫什麼嗎,阿陸?你簡直就是幫裡的害蟲。」


  「那又怎樣?」他總算能夠坦承。他用背部完全遮擋住她,不讓藥頭有一絲一毫的機會靠近。「我從來都不是你們的夥伴。四年前,我以為你們救了我,但那其實是害了我。我從來沒有欠你們什麼,我欠的是我自己。」


  「哼,不知感恩就算了,還能自以為厲害地說什麼大道理,你可真不簡單,阿陸,讀太多書腦子壞掉了嗎?」


  「比你說話不算話好。」


  現在的角度無法確認阿凱的動靜。陸全生一面與藥頭對話,腦筋一面瘋狂地轉動。他的意圖已經敗露。他可以信任謝御銘嗎?不,不該冒這種風險。在大門外把風的小弟應該會去與阿洛會合,只要想辦法讓她母親帶走她的話……


  「老子哪裡說話不算話?我說要砍這女的,所以現在就是要來砍。老子可是殺過人,砍個女的又有什麼了不起?」


  他凝視藥頭的雙眼,發現裡頭沒有一絲猶豫、害怕或不確定。想當初,在東和街也只是意外打死人的藥頭,還曾經顯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他明白,藥頭已經走到了那個無可挽回的地步,他的腦中已經只剩瘋狂。


  「喂。」阿凱突然出聲。陸全生忍住想回頭的反射動作——絕對不能在藥頭面前露出破綻。「只是為了想殺人就殺人,你瘋了吧?」


  「阿凱,你怎麼搞的,今天倒是一直向著阿陸啊?你也想改當個好寶寶是吧?」


  「跟你真是沒話說。反正我的兩億能到手就行,你跟阿陸愛怎麼吵就怎麼吵,但是別在我面前砍女人。」


  「你也是有病,砍女人又怎麼了?捨不得你的洋娃娃被人弄壞啊?那你想怎麼辦?跟阿陸一起找條子喝茶去?」


  藥頭和阿凱兩人的言辭都越來越針鋒相對。陸全生趁這個機會迅速地確認了一下謝御銘的狀況,發現他擋著她母親的去路,不讓她靠近鐵台。


  「阿陸。」阿凱喊他。「如果這是你馬子,我不動手,但你幫我教訓一下那瘋子,只有你能打得過他了。」


  「果然是要改當叛徒的小弟了啊?阿凱,真可惜你在最後腦袋出事。等老子收拾完阿陸,下一個就是你。」


  藥頭突然舉著刀子攻過來,他也無法分神猜測阿凱說的是否為真心話,只能全心全意地對付眼前的敵人。他的背後就是她,他不能閃避,於是他伸出左臂擋下刺擊,並盡力向後下方拖拉卸除力道,但竄進體內的痛楚仍像是深達骨髓,讓他出現了半秒的空檔,這時下一刀再度襲來。


  他用雙手鎖住藥頭的右臂,交纏中左腰附近被劃過無數道傷,他緊咬著牙,站穩腳步抵擋藥頭左手的推擊,縮起下巴朝他使出一記頭錘,一撞一拉,成功讓他的刀子脫手,他將掉落在左腳邊的刀子迅速踢下鐵台。


  但藥頭很快地找回平衡,揮出快速的直拳。他在躲避時失去重心,踉蹌了一下,接著腹部立刻遭受到帶著火焰似的重拳襲擊,傳來灼燒般的疼痛。


  他這輩子受過最重的傷便是在四年前那場大混戰之中,但那時所有的傷混著血、淚和雨,而且他早已忘卻除了心被剝掉一塊般的疼痛以外的感覺是什麼了。在平時與其他幫派的小衝突中,他則沒有遇過像藥頭如此難纏的對手。他能依靠的經驗就是空手道比賽,但他現在沒有護具,沒有規則,並且有想要守護的人。


  他努力撐起感覺上好像快斷成兩半的身體,移動頭部躲掉連續的兩拳之後,跟著變化的腳步迅速帶起一記前踢。


  換藥頭摀著側腹後退。他乘勝追擊,改用拳頭朝著頭部不斷進攻,爭取更大的空間。他並不是完全相信阿凱,但只要手上沒有刀子,就沒有立即性的危險。假如鐵台下的兩人用刀子去割斷繩索的話……


  「大嬸,那邊很危險,還是不要靠近比較好哦。」


  在他分神消化謝御銘的聲音的時候,藥頭忽地變換腳步,展開反擊。他沒預測到一向喜歡用拳頭的藥頭這記鞭腿,而且還是向著高處,在他意識到這一擊的下個瞬間,他的視線便成了一片黑,腦袋暈沉,左耳不斷發出高頻率的鳴叫。


  不行。他立刻對自己說著。我不能被擊倒。睜開眼……


  他感覺自己摔向地面,但憑著本能護住了臉部,然後他在視野還沒恢復得清晰的情況下,以雙腿夾住撲上來的藥頭的腰,朝右側一滾翻身摔下鐵台。


  他本想把藥頭的身體當作鋪墊,但角度不盡理想,他自己也渾身發痛。兩人在地面打滾,雙手仍在互相角力,極近距離之下,他看見藥頭滿臉猙獰,眼裡早已沒有追求的目標,只是一心想將他的頭扭斷。


  他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一直以來,交派給他最多無法拒絕的工作的人就是藥頭。不讓他離開幫派的人也是。進而追究,唆使阿凱與阿洛帶走嘉燕、間接導致追光死去的人也是他,讓她身處險境的人也是他。若要說恨,藥頭一定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抱有最大恨意的人吧。


  但他不會再讓負面的情感驅使自己行動了。他所做的事情,不應該是破壞,而應該是守護。若說他有力量,那麼他要將力量用在正確的事情上。


  藥頭的脖頸就在他雙手可觸及之處。只要他出手不到幾秒,藥頭就會徹底斷氣,再也無法作惡。但是他沒有那麼做。


  不到非不得已,他不會對藥頭下重手。藥頭應該也有個家庭才對的,他們家是什麼情況?他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是什麼導致藥頭變成現在的模樣?會不會他也曾經毫無選擇?


  他沒學過讓人昏厥的方法,所以只能盡力鎖住藥頭的行動,然後慢慢將他的位置帶遠。


  「阿陸,你儘管動手,就算他不小心死了我們也沒啥損失。」阿凱的聲音說。


  那可不行。他在心裡回答。


  藥頭發出猛獸般的咆哮,意圖掙脫他的束縛,無奈體型上的優勢就是無法輕易逆轉,他穩定地壓制住纖瘦的藥頭。


  ——直到藥頭朝他左臂上的刀傷猛戳去為止。


  他大叫一聲,手臂不自覺失了力。他感覺到溫熱、黏稠的液體慢慢湧出,但藥頭沒有就此放過,繼續用指尖與指甲胡亂地將他的傷口挖大。痛覺麻痺了他的左手,甚至於整個左半身,但他還是用盡所有的力氣拖住藥頭,不讓他移動。


  「阿陸!」藥頭突然開口,唾液近距離噴在了他的臉上。「想想那個年代!咱們可是稱霸一方,過得那麼快活,完全不用管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看看現在變成了什麼樣!你不想回去那個年代嗎!」


  「不想。」他毫不猶豫,抓住空隙朝藥頭的下巴揍上一拳將他甩開,接著翻轉身體,換他在上方以體重死死地壓住藥頭。


  「你這個白痴!」藥頭說著,掙脫束縛的左手做了個奇怪的動作——放進夾克底下。他的心中立刻警鈴大作。


  ——難不成有暗袋?


  那一瞬間,他選擇收回全身的力氣,整個人向後倒彈。而藥頭趁機爬了起來,以他優越的敏捷速度朝著左側奔去。


  是陷阱。


  他追不上。那彷彿將時間慢下來的一幕之中,他正要抵銷迅速後退的反作用力,而藥頭已經起跑,衝上鐵台只需要大大的三步,站在那之間的謝御銘與她的母親都阻止不了他,而阿凱並不是戰鬥好手。


  那短短的一刻,他嚐到了不甘,嚐到了無力,嚐到了絕望。但他瞥見了她的眼神,她正看著他,堅定、毫不動搖的凝視,就如她所承諾的,她會見證到最後一刻。他知道,自己必須前進……


  然後一連串陌生的聲音響起。


  就在那三步的距離之間,分別從大門與後門湧入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員,動作幹練、整齊劃一,放倒藥頭、包圍阿凱與謝御銘、守住紀依藍,全都在同一刻發生、行動完畢。他呆愣地看著眼前持著手槍的警察部隊,看著應為小隊長的人物與部下互打手勢,然後朝肩上的小型對講機說:「已制伏歹徒,歹徒未持槍,未發現爆破物,危機解除。」


  ……危機解除?


  就在剛才還陷入生死一線的大腦反應不過來,他猛地眨眼,想辨清這是幻覺還是夢境。


  阿凱、謝御銘以及她的母親都分別在跟警察對話,他身邊也有幾名員警走來,似乎欲關心他的傷勢,但他沒把那些話聽進去。他現在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他吃力地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鐵台,或許是因為他的身上留有與藥頭戰鬥的痕跡,沒人阻止他靠近她。她身上的繩索已經被員警割下,正在緩緩轉動有著紅色勒痕的手腕。


  他繞過警察,在她面前蹲下。


  「還好嗎?」


  「……嗯。」


  她的表情帶著驚訝與疑惑,像是還無法接受事情快速變化至此,他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否也是這種表情。


  她眨眨眼,好像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他忍不住微微起身輕輕抱住她。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但是在他自己失落的時候,她是對他這麼做的,所以這次換他給予她溫暖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對那個理當要守護她的女人產生一種複雜的負面情感。


  「這次很感謝你的幫忙,剩下的事情就請到警察局再詳細敘述一遍吧。」


  他聽見員警的聲音,卻不知道那是在和誰說話,於是轉頭,發現竟是謝御銘。


  阿凱與藥頭已經被銬上手銬,謝御銘卻仍舊好好地站著。此時,由於藥頭開始大吼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於是員警先將他從後門帶了出去。


  「那我們可以走了吧?」她的母親以禮貌的語調問,但不知為何就是能透出一種急躁與抱怨的感覺。「依藍,回家了。」


  她沒理會自己的母親,彷彿聽不見她說話似的,只是用右手非常輕柔緩慢地撫過他的左耳附近紅腫疼痛的地方,帶來奇妙的搔癢感。


  「謝謝你。」她悄聲說,像是此地是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安靜世界。「我一直都相信你……相信你的信念。」


  她的話如同一股暖流送進他體內。她是如此地相信他,他怎麼還會懷疑她可能誤解呢?


  「對了,」他掏掏口袋。「妳的手機。抱歉摔壞了。」


  「怎麼會是你說抱歉呢,又不是你摔壞的。」


  在她拿回手機的時候,她的母親邊低喊「依藍!」邊朝他們走去,但被員警給攔住。


  「請稍等,妳是胡琇貞女士吧?方便的話,請配合至警察局做些筆錄,只需要十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了。另外,若要帶十億現金至銀行進行存款,我們員警也可以陪同前往。」


  「看來還是會上新聞呢。」紀依藍低聲說,臉上不但沒有黯淡的表情,甚至還慢慢展露出來到此地之後的第一個微笑。


  他不禁搖頭苦笑。


  警察部隊的小隊長站在房間中央,大聲宣布。


  「那麼,現在請各位移動至警察局吧,麻煩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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