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今天仍是為了『舞笛』而來?」
見白臉青年沈默不語,老者又問:「說說看,前年你跟怎麼樣的高手過招?怎麼贏的?」「『八卦掌』耆宿劉老前輩、『龍游幫』宋幫主、『泉鳴芙蓉』飛刀浪不平、丐幫掌棒掌缽兩位長老、少林寺羅漢堂首座垢空大師、武當掌門丹陽道長,還有魔教『血玉玲瓏』杜三娘子。」白臉青年一一說來,卻似乎神思不屬,又道:「姪兒未能求取什麼得勝之信物,總算能活著回來;況且若非幾位前輩有意相讓半招,姪兒這七場只怕要輸去五場。」
老者似乎不甚驚奇,像是早已得知,又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內,輕捻白鬚,淡淡地道:「這麼說來,對付飛刀浪不平、『血玉玲瓏』杜三娘,你才真正顯了功夫囉?」
白臉青年微微一怔,答道:「淫賊、魔頭,殘害蒼生,人人得而誅之!」
老者不置可否,又問道:「那麼去年又跟怎樣的高手過招?又怎麼輸的?」
白臉青年聞言,很輕很輕地一笑,道:「卻不是與人過招。有一回在一個客棧打尖,遇上一對投宿的父女。那女孩兒不過四、五歲大,總黏著他爹爹又扯又鬧,他爹爹是不受歡迎的老主顧,好賭好酒,卻疼極了他這個女兒,有求必應。一天午時我正好坐了兩父女鄰桌,小女孩兒拉著爹爹不放,他酩酊之際,要我跟他扳腕子,一賭十文錢。」
這番話卻出了老者意料之外,不由得一愣,見他停住,順口問道:「那人可知你是何等人物?」
白臉青年道:「他們並非武林中人,多半只是鄉下人家,我裝作出力與他比鬥,過不幾下,她爹爹吆喝一聲,把我扳了下去。全客棧賓客齊聲替他叫好,小女孩摟著她爹爹直叫:『爹爹天下無敵!』」
他說到這裡,臉微微一紅,更不抬頭,又接著道:「又有一次,幾位『紫霞門』的朋友約了我在飛仙瀑較量。我早到了半個時辰,正等著,一個怒氣沖沖的婦人經過,一言不合,竟怪罪我一個陌生人把她的魚兒都嚇跑了。我弄了半天,總算猜出這婦人多半與丈夫吵了嘴,正無處發洩。她罵我許久都不見反駁,心煩之下,一拳揮來,擊中我臉頰,把我打進了瀑布之中。」
老者再也忍不住,叫道:「這……這不是開玩笑麼?」
白臉青年笑了笑,道:「正好『紫霞三英』赴約來到,一見此狀,先是不敢相信,接著捧腹大笑,道:『這……這是武林盟主之子,『無相神劍』皇甫知秋?不會吧?哈哈,哈哈。』隨即揚長而去。」
老者白眉一軒,問道:「後來你可有回頭找他們晦氣?」
白臉青年搖搖頭,道:「既然總是要輸,輸在『紫霞三英』手上,和輸在一個鄉下婦人拳下,也沒什麼不同。倒是婦人發了怨氣,也就沒事了。」
老者卻點了點頭,離椅踱步,緩緩走了一圈,又道:「你連贏打狗棒法、太極劍法,還除去了魔教第一高手『血玉玲瓏』,當世已然難逢敵手,何苦還如此執著於『逍遙水榭』寶物?」
白臉青年若有所思,喃喃地道:「三年前爹爹仙逝,盟主之位不交給我,卻交給了朱副門主代掌,的確使我忿忿不平。直到葉公公您亮出爹爹親筆手諭,我為爭回這武林盟主之位,與若雁妹子約好,三年內先回來的,得『舞笛』,得『逍遙水榭』秘笈寶典。」頓了一頓,又道:「葉公公說得極是。當世既無敵手,武功再練何用?又何必再執著『逍遙水榭』?」說完輕嘆一聲,嘆息中卻不完全是惆悵。「可是……奇怪的,現在記得多的,是那些輸的時候,而且常常,輸的感覺……不是傷心,反而是快樂。」
老者凝望了他幾眼,一言不發,忽地轉身走入內堂。
出來時,老者手中多了一個約莫七吋見方的木匣。白臉青年一見之下,倏地站起身來,兩手發顫,不能自已,「這……這就是舞笛?」
老者將木匣置於身後八仙桌上,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片,白臉青年識得那正是三年前所見、生父的親筆手諭。
老者挑了中間一段,唸道:「……知秋武學資質,世間少有,唯要勝好強,鋒芒畢露;命行走江湖三年,如能勝七場、敗七場,技藝見解之外,當可長進武德。若雁醫術精湛,胸羅萬理,惜宅心仁厚,險惡不分;命懸壺濟世三年,如能醫七善、毒七惡,進縱好生之德,退則自保防身。不依,則可見糞土之牆,難成大器。倘若犬兒犬女不負所託,成全歷練,則武林盟主、再世華陀,聲名唾手可得,耀我皇甫門第,指日可待。其時,懇請葉公忝為主持,賜『舞笛』予犬兒犬女,『逍遙水榭』所有,盡歸二人。」
白臉青年回首前塵,如痴如狂。老者道:「其實,你爹一生所學,早已盡傳你與胞妹若雁,他這輩子根本沒有留下什麼『逍遙水榭』乃至於寶物,只有這盒『舞笛』。」
白臉青年一聽,驚異無已,剎時間不知是喜是悲。
老者遞過木匣,白臉青年一看,盒蓋上浮刻著「無敵」二字。
顫抖著手,掀開盒蓋,裡頭除了一片薄塵,更無他物。
舞笛、舞笛。
原來是「無敵」!
老者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若雁幾天前來過了,也看過了『舞笛』。她說,想在皇甫莊裡,立一座『逍遙水榭』。她在那兒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