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裏那盒牛奶，包裝日期是它的生日；保質期限則是它的死期。我於寂靜深夜打開冰箱門，伸手取它出來，才覺指尖觸感微涼，且已然粘膩，湊近一聞，竟已有隱約酸味——它已悄然過了自己的「保質期」。我此時心中陡生悵惘，於是將它置於冰箱門邊，終究捨不得扔掉。
人類素來驕傲，以萬物靈長自居於食物鏈頂端，卻也自有「保質期」的焦慮。世人常自詡為宇宙主宰，偏偏卻也難逃時間摧殘。古時神怪傳說裏，常有人服食仙丹意欲長生不老；現代科技幻想中，亦不乏冷凍肉身待未來甦醒的奇談。我們如此這般，不過是在恐懼那注定到來的「過期」罷了。古人求仙丹，今人凍肉身，其心何異？無非是想在時間之籤上再鑽一個無期孔洞。可生之期限，何嘗不是宇宙給萬物蓋下的戳印？香港主婦在惠康超市裏的精明眼神，便是一套精密的生存哲學。她們指尖輕撫每件商品，目光銳利，反覆思量，如為每張鈔票安排下最穩妥的歸宿。最後，她們挑出物超所值之物，便像將軍凱旋般得意，滿載而歸。每逢此時，她們臉上便現出滿足的光芒，彷彿一枚枚硬幣在燈光下閃爍，彷彿計算價格差時的心算成就算作一種勝利勳章。這種精算，亦不過是預支了未來幾日食材的保質期，使家庭餐桌暫時免於匱乏的窘迫。
然而這精算的勝利，終究在時間面前潰不成軍。冰箱角落那盒牛奶的酸餿氣味，如同命運的回擊，悄然蔓延開來。我終將不得不將其投入黑色垃圾袋中，它無聲墜落袋底——這生命倉促之結局，竟無一絲聲響可昭示於天地。它最後歸宿的黑暗，彷彿就是時間盡頭無聲的嘲笑。
可歎世人終日營營役役，於名利場中攀爬翻滾，不過是在為那具軀殼尋找更華麗的保鮮膜罷了。人徒然以為金錢與地位乃是長生之藥，殊不知時間早已在暗中打著折扣，漸漸剝奪我們擁有的一切。牛奶過期尚有酸味示警，可人這具皮囊的腐敗，卻常是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進行，待驚覺時，眉間已有皺紋刻痕，鬢角早被歲月染白。
老子嘗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那「損」字如冰水滴入脖頸，驚醒了我們——原來大道之成，並非無盡的囤積，而是層層剝落貪妄的執念，直抵生命本真的澄澈。那盒牛奶在黑暗中的無聲墜落，正是對「損」字最透徹的詮釋：所謂大道，不過是認清所有保質期皆是幻覺，所謂「道果」，乃是於短暫之中，識得永恆之味。
於是冰箱門合上，嗡鳴聲如低語。牛奶盒在黑暗中獨自發酸，其氣味刺鼻，已非昔日純白的滋味可聞。然而這漸趨腐敗的意味，竟是時間給予的另一種啟示：我們縱然不斷計算著價錢與日期，亦不過是在倒數的沙漏旁，攢積著終將發黴的甜美罷了。
生之期限如沙漏無可挽回，而大道之成，卻如光穿透玻璃瓶——它並非不朽於物形，乃是在明滅之間，照見了那沙粒傾瀉裏，竟藏著永恆的清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