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現實與發現
夜色像一條溫熱卻沉重的毯子，覆在城市的肩上。
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的光落在你額前的碎髮上，映出一層金色的邊。風很輕，卻吹得我手心有點冷，但我沒有去握你的手，你也沒有牽我。
只是走著，像是兩條平行線，恰好在此刻靠得很近，但並不確定會交會。
奔三前的這一年，我把生活列成可勾選的清單：要完成的案子、要還的卡費、要去看的展；我們那時誰都不知道，那天一場普通的相遇，最後會讓我們並肩走過無數個夜晚，也會讓彼此的人生被改變成另一個模樣。
夜裡，我們睡在一起。
你向來睡得很沉，下意識地像往常一樣抱著我，把我收進臂彎。
我的腦海裡有太多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關於未來、關於我們、關於我不敢說出口的害怕。我聽見窗外遲來的機車、冰箱微弱的嗡鳴、你均勻的呼吸，也聽見自己腦袋裡翻檢抽屜的聲響——把未來拿出來，又放回去。
你的手臂忽地收緊，我被你抱得更緊一些，身體因此獲得了暫時的安穩，心卻往更深的地方下沉。
我想起第一次見你時，你只是和朋友坐在靠牆角的座位，和朋友聊天嘻笑著。那時我以為我們只會是彼此生活裡的一次路過——我端酒、你點單、夜色散場，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後來你卻一再出現，當時的我還以為，我們之間也許真的可以慢慢長成什麼。現在我才懂，很多「也許」的盡頭，其實是「也許沒有」。
我把臉悄悄埋在你的肩窩，吸進你身上乾淨的洗衣粉味，心臟像被這個味道按住，跳得又慢又規律。這種規律很好，好到讓人誤會自己已經安定下來；可我知道，安定不是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而是我們醒來之後，還會朝同一個方向走。
你翻了個身，把我更完整地圈住，像無意識的佔有。我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你醒來，不再下意識地往我這邊靠，會不會正是我們抵達不了「最終」的徵兆？
我曾經以為自己不再相信愛情，只相信選擇。可真正躺在你身邊時，我發現最難的不是選擇，而是等待——等你把我從「現在」提到「未來」。等你把臨時的擁抱，說成一句完整的句子。等你在答案空白處，寫下我的名字。
黎明前的那一段微光爬上窗簾邊緣，我忽然懂：我不是怕黑，也不是怕失眠，我怕的是在你的懷裡清醒，在你的藍圖裡缺席。
你又喃了一聲，像在夢裡安撫誰。我把手輕輕覆在你的手背上，沒有抽離。
至少在天亮之前，我們還是彼此的現在。至於終點——我把它暫時放在窗外那一線發白的天邊，先不去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