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雲紅淵錄》第十四回 古城靈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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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飛日客棧二樓廂房。

朝陽未起,萬物靜籟,正是修練《神農內經》的好時辰。崔少雲盤坐於床上,腦門微汗,面色紅潤,胸口隨吐納均勻起伏。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睜眼。

「不知何時,方能像師父、羅大哥那樣運功時衣袖自振、毛髮飛舞……」少年暗想,旋又自覺:此事唯有歲月積功,急不得。

叩——叩——叩——,門外傳來連串敲門聲,小二的聲音隨之響起:「小客官,按您吩咐,早膳已備好。」

「多謝小二哥,我這便下樓。」

少雲拭汗起身,心道:「練功不急一時,眼下還有大事要辦。」瘟疫源頭的疑雲仍盤旋腦海,他匆匆用過早膳,將幾口酥油茶和著大餅囫圇下肚,便邁步往東街而去。

不出所料,這兩日接連走訪西、南、東三處醫館,所見竟無一例外——皆是門扉緊閉、院落冷清。街上行人如織,卻在醫館門前自動繞過,仿佛避開一處死地。四大醫館之名,素聞於郡城之外,如今卻盡現寂寥,著實與聲名大不相符。

他立於東街醫館前,心頭微蹙:「三館皆閉,那便只剩北街北芳齋了。既來此處,不如再去看看。」

正欲轉身,忽聽得一陣粗獷吆喝聲:「靈泉水車來了,讓道!讓道!」

只見對街奔來數輛大車,皆漆墨綠色,車身之側則以白漆繪著「玉龍水社」四字。車輪碾過灰磚,轟然如雷,行人紛紛退避。幾名赤膊漢子拖車而行,動作齊整,如同一條青龍蜿蜒縱橫市街,氣勢如虹。

只見青龍般的大車隊行至那十字街口,如同變戲法般,又分化成數條小青龍奔向各街而去。崔少雲看著這隊伍能於熱鬧市街穿梭縱橫,進退整齊,來去甚有章法,大為嘆服。

崔少雲目送車隊遠去,暗暗一歎:「原來東街醫館對面,便是那靈泉名勝……不如順道去瞧一瞧。」

他穿過大街,轉入巷內,便見一座牌坊巍然矗立。牌坊之後是一片空地,停滿了墨綠水車。穿過牌坊,踏上幾級石階,一口古井赫然在目。井旁立碑,上書「靈泉」二字,筆勢蒼勁,龍蛇飛舞,乃太祖御筆。碑旁小字詳記昔日圍城,泉水解圍之事。

崔少雲凝神細讀,只覺胸臆激蕩,不覺心生敬意。原來當年太祖初建基業,飛日城困於敵軍多日,城外水路斷絕,城內淺井也幾近枯竭。戰情緊急,太守急中生智。便命人以淺井為眼,再掘深井,盼圖一絲生機,天幸不負,竟得此泉,百姓因而續命,城軍亦能固守。後來援軍趕到,解城之危,太祖感念此井有靈,御筆親書「靈泉」,立碑紀之。

他眼中泛起一絲光亮,也想取水一飲,只求感受當年氛圍之萬一。

忽聽耳畔傳來粗暴喝聲——

「喂!小子,你做什麼?這靈泉水源已被貴人們定下,只許咱玉龍水社汲取。想喝水,到別處去!」那聲音猝然打斷碑文餘韻,崔少雲手上一頓,抬眼望去,只見一名商人模樣的五短之人,雙臂橫抱,神色傲慢,目光中盡是輕蔑。

他心頭微震,手指緊了緊,差點脫口辯駁,最終卻默默收回。

想起入城所見所聞,心下冷笑道:「靈泉生自天地,卻非人人可用。不只醫藥,連飲水如此根本需求,在這大城中,也有位階之分嗎? 」

「這靈泉清淨卻淨不了這些貴人們的私心。罷了,還是往北街去尋這醫館吧。」

飛日城街道方正,十字灰磚大道通透開闊。北芳齋便位於北街正中,為四大醫館中最年深日久者。

此刻,日頭已漸西斜,北街行人略稀,街邊茶肆飄出淡淡藥香與烘茶氣,倒別有一番清寂。

崔少雲行至醫館門前,抬首一看,果不出所料,大門依舊深鎖。

只是與先前三館不同,這北芳齋門內恰有一名藥館弟子正提桶灑掃門階。年紀約莫十七、八歲,身著素布短衫,動作俐落。

崔少雲上前拱手,語氣溫和地問道:「這位兄台,在下崔少雲,欲尋醫館學習交流,敢問貴館主事者是否在內?」

那藥館弟子一聽,先是打量了崔少雲一眼,見其手邊背著藥囊,便放下水桶回禮,道:「這位客人,咱們館主近日正忙於給城內幾戶貴人瞧病,連日未歸。如今城裡鬧得緊,館裡也不敢貿然開門,怕惹上不必要的事端。」

他語帶戒慎,卻不無誠意。

崔少雲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半掩的館門與未掃乾淨的階石上,忽覺這沉寂之後,似藏著什麼未說出口的話。

他心想:「看來是問不出更多消息了,暫且回客棧歇息,明日再作打算吧。」

崔少雲心念至此,拱手謝過藥童,轉身欲去。甫踏出數步,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急促的童音。

「你師父回來了嗎?我家小弟病得愈來愈厲害……再不吃藥,只怕……只怕……」

話音未落,一名瘦弱小乞兒已跑至醫館門前,氣喘吁吁,衣衫襤褸,面上蒙著塵土,神色焦急。

他懷中緊緊攥著幾枚銅錢,顫聲補道:「小的……小的有錢……只求給我弟弟一碗藥……」

藥館弟子見了,眉頭一皺,揮手驅趕道:「有錢也沒用!館主這幾日都在貴人府裡,快走吧,別礙在門口!」

語雖嚴厲,卻隱約帶著惶惶不安。乞兒聞言一愣,眼中先是茫然,隨即泛起一層委屈與無助。他死死攥著銅錢,卻終究低下了頭。

一旁的崔少雲耳聞藥館弟子的斥離聲,再見那小乞兒失落的樣貌,心中不覺一怒,忍不住朝那藥館弟子喝到——

「城中醫館竟至此地步?無錢無勢之人就不需要被救治嗎?」

那藥館弟子受了這麼一喝,心中頗為忿忿不平,冷冷反問道:「主事大夫不在,每日求藥的人不計其數,我若胡亂給了藥,出了差錯要算誰的?你倒說說!」

崔少雲目光一沉,聲音低卻堅決:「那……便能眼睜睜見死不救嗎?」

崔少雲的再次回問,卻讓那藥館弟子語塞,半晌說不出話來。

崔少雲接著道:「罷了,你們不救,我來救。」

說完,他轉身望著那乞兒,語氣溫和道:「這位兄弟,先別急,病人在哪?帶我去看看。」

這突如其來的援手,令那乞兒與藥童皆是一愣。

乞兒抬起頭,怔怔望著這陌生少年,看到他身負藥簍,似不敢置信地問:「你是大夫嗎?你肯去救我弟弟?」

崔少雲眼神認真,點點頭說道:「快帶路吧,病人可耽擱不得。」

乞兒眼中還掛著淚,卻因這一句話笑了起來:「我帶你去!我帶你去!他就在北街乞兒村,快些快些!」

話聲未落,已拉起崔少雲的衣袖,飛快往城北小巷奔去。

城北冷風兜巷,破窗呼嘯,似在替人呻吟。崔少雲腳下步聲由急轉沉,神色愈發凝重。而身後,那藥童望著兩人背影,神情怔怔,許久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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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小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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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長水闊,字裡江湖。 此齋不大,藏的是醫者的心、行者的步,與江湖萬象的浮沉。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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