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碎的窗縫灌進來,冷得像刀。同時還夾帶著灰塵與廢棄物的味道,像極了戰場後的殘響。牆上的塗鴉在斜斜的光線下扭曲成怪異的笑臉,腳下的碎玻璃在我們經過時發出細碎的脆響。
我習慣了這種冷,卻不習慣眾人的眼神,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極了看到被當場抓包的賊一樣。第一次,我對這種揶揄的眼神感到不自在。林耀文被綁在大廳中央那張生鏽的鐵椅上,腳邊滴著慢慢凝成黑的血漬。阿忠安排了兩個人輪流看守,燈光打在他臉上,他臉上的笑意依舊——像畫在皮上的嘲弄。
我懶得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根針,扎在整個空間的中心,讓每個人說話都輕了半分、呼吸重了半分。
媽的……剛才就不該讓他開口說那些廢話,現在好了吧……
但真正讓空氣微妙的,不是他,是那些不合時宜的視線。
阿凱、阿忠,還有幾個平日嘴碎的弟兄,眼尾總不自覺往我這邊掃。不、我這話說得有些不正確,畢竟他們不只是看我,還順便看我旁邊的楚婉汝。
她坐在牆邊的折疊椅上,身體蜷曲成一團,抱著薄毯,纖細白皙的指尖露在外頭,時不時會伸手緊了緊披在肩上的毯子,乍看之下倒是有些楚楚可憐的氣質。
見狀,我只是稍稍嘆了口氣,頂著一眾小弟們的注目禮,向他們那邊隨手倒了杯剛燒好的薑茶,這才一臉無奈的朝著楚婉汝走了過去。
到了進前,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楚婉汝有些反應慢半拍的抬起頭。
迎著那雙有些期盼的目光,我遞出手中的熱薑茶,對她示意道:「給你。」
「謝謝。」她點點頭,接過之後捧場的小小啜了口,又看了我一眼,像是鼓起了什麼勇氣,起身走到我的身邊。
「剛才……謝謝你。」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種壓抑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剛才?她是指什麼時候?
腦中雖然還沒跟上來,但是反應卻很迅速,這時候不能傻傻地反問對方是在說什麼,只要有點回應就好。
「嗯。」我裝作不在意的硬了聲,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點停頓,對著剛收繳上來的文件隨意的翻了翻。
她站在我身邊,沒走,也沒退。視線落在我手上,又慢慢往上移到我的臉。
「你總說不用,卻每次都做得比任何人更快。」話語有些嗔怪,內容卻是十足的感謝。
原來是指我把她撲倒躲子彈的事情……我這時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麼。
抬起頭,朝她看了眼。她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刻意的視線,而是在冷風中堅持許久後,仍舊保有溫度的光輝,說實話,有些燙人。
可惜,現在似乎不是談話的好時機,畢竟旁邊有弟兄在偷看。我跟楚婉汝目前的樣子有些尷尬,畢竟林耀文剛才的嘲諷可沒避著人,專往難聽的說,還特別放聲大喊,所以……現在這情況屬實有些尷尬。
隨意撇了眼附近偷看的小弟們,我把文件收攏,疊成一疊,然後啪的一聲甩在桌上,語氣冷下來:「看戲的,都出去巡邏。」
周圍的小聲交談這才停住,然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可惜沒安分多久,稀稀拉拉的應和聲才陸續響起。
「喔~」
「是!」
「知道啦……噗!哇哈哈哈哈哈。」
應和聲此起彼伏,最後終於有人暴笑出聲,笑聲像是會傳染一樣,很快的朝周圍傳開。有人大笑,當然也有人會體面的憋著,笑聲很輕,像是摁著嗓子,怕我聽見,但頂多就這樣了,再管下去,就有些過分了,我也只能就此打住。
小弟們各自分散,直到走遠後才終於忍不住又討論了起來,嬉笑聲都傳過來了。我知道他們還在看,只是換了個角度或是避開我這邊而已。
楚婉汝看著我,忽然把手裡的紙杯遞過來。
她柔聲道:「你也喝點?」
我接過來,杯壁有熱度,指尖也微熱。
她像是在衡量什麼,片刻後開口:「林耀文說我會成為你的破綻。」
我沒有反應,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對我而言,隨便他怎麼說,我一點也不在意,可看楚婉汝的反應……似乎不是這麼想的,話說,這傢伙這麼在意幹嘛?
她又說:「我之前聽了,覺得荒唐。但後來想了想……」她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裡飄散:「也不那麼荒唐。」
嗯?啥意思?
我把紙杯放到旁邊的木箱上,目光落回她臉上:「怎麼說?」
「我在想,你剛才為什麼那樣衝。」她看著我,眼神直接:「你向來不會被嘲弄激怒,但你會受到別的事物刺激。只是——」
她笑了一下,像是笑自己的魯莽:「這次危險或許不只有彈藥箱,也可能有……」
楚婉汝沒有說下去,只是無聲的指了指自己,意思不言而喻。
我沉默片刻,打算把話說清楚,卻下意識把語氣壓得太平:「我只會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更何況你當時就在我身邊。」
「喔~是喔~」她故意拉長尾音,聽語氣明顯就是不信。
頂著她探究的視線,我只好無奈又補充了句:「你是很重要的合作夥伴也是原因之一,更何況……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
她眨了一下眼睛,意味深長的笑意在眼角綻開:「原來如此。」
這時,旁邊又有視線飄過來,我故意裝作沒看見,指節在桌子邊緣輕敲。
她坐到我身邊,距離不近不遠,像是刻意避嫌,又像是刻意靠近。
「你知道嗎?」她低聲說:「一開始你把我拉到身後,那一下,我真的……有點亂。」
「你那時候受到驚嚇了,思緒會亂很正常。」我說。
她看向我的側臉,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
「我不是說頭腦亂。」她小聲的反駁道。
我握住杯子,忽然覺得手心比水還燙。她只是看我,身上散發出一種我不常從別人身上看到的專注。
「如果我猜錯,你可以直接說。」她開口:「你不必顧慮我的面子。」
我心說你真的猜錯了,但知道直接說出口,會讓她受傷——或者讓她以為我在用傷害把她推遠。
「這倒不是,只是……」我說到一半,拒絕的話語卡在嘴邊。
不知怎麼的,我不想用太直接的方式拒絕她,所以改了句子,把棱角磨平:「我覺得你大概是……誤會了。」
她好像被風換了一口氣,眼神微亮:「那就是有點意思,但還不到那種意思?」我愣了一下,這傢伙的腦補能力真不是蓋的。
她笑,笑得不具攻擊性,只是溫柔:「我不笨,龍祈安。你如果真的沒意思,你不會那樣看我。」
我怎麼看你了?我想問、我想否認,嘴唇張了張,最後只是把杯子移了個位置。
隨便吧……反正多說多錯,感覺這傢伙現在興致來了,說多了都沒用。
她忽然把毯子往我這邊推了推:「你也蓋著點。」
我看著那毯子,毫無必要的動作,卻讓我心裡的某根弦輕輕一響。
這是在幹嘛?示好?討好?還是……
不過有一說一,暖暖的,有點香。
廢樓裡有風,有冷,有血腥味,也有屬於她的,濃烈的好感——那種感覺有別於第一次的她,不屬於任何戰術、任何計算,發自內心。
「別緊張。」她低聲說:「我不逼你——我們可以先做朋友。」
我本能地想退一步,卻沒退。我只是抬眼看了看守在鐵椅旁的阿忠,示意他注意。 她笑得更輕了一些:「你看,連安排守衛的時候都要看我一眼。你怕我受牽連。」 我沒有否認。
我去……又腦補?我忍不住想翻白眼。
她忽然說:「你知道我比你年長吧?」
我點了點頭。
「所以你才不敢承認?」她自認把我的心思讀出一半道:「怕人笑、怕影響、怕變成弱點。你怕這些的時候,也在怕我?」
我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
「我不怕你。」我說。
可這句話卻讓她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
「那就好。」她把毯子再拉近一點,半邊覆在我腿上,暖意順著布料進來。
「我也不怕你,更不怕他們看。」她抬頭看了一眼那群假裝巡樓實際繞回來的人,動作大方,笑得也很坦然:「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這又不是犯法。」
我咳了一聲,想把毯子推回去,她用手指摁住:「你別動,天氣太冷,這是保暖,不是示愛。」
愣愣的偏過頭朝她看去,心裡不斷腹誹著──女生也嘴硬的嗎?
難得的,就這樣被她逗笑了,雖然笑意很淡,像是在冷風裡卻有些暖暖的。
她也跟著笑了,笑容在灰塵和鐵鏽味之間,反而顯得乾淨。
她忽然正色,沒頭沒尾的開口:「其實,我更擔心你。」
我挑眉:「我?」
「你太習慣一個人負重了,像之前的我。」她說,語氣像在陳述:「你以為把所有感情從戰場上剝離,戰場就乾淨了。可戰場從來不乾淨,它會把你剝成石頭。」
我沒說話。 她把視線落在我指節上:「你握刀太緊,這一晚,握了四次。」
我靜了一秒:「你數了?」
「數了。」她很認真:「因為我一直都看著。」
我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震動——不是感到危機,而是因為被看見。
「我不是林耀文說的破綻。」她抬眼:「但我可以是你的緩衝。」
「緩衝?」我好奇的反問。
「讓你不會總把自己推到最鋒利的地方。」她解釋道:「你可以鬆一點,哪怕一點點。」
我看著她,那句「多管閒事」繞過喉嚨,最後沒有出口。
我改問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
問題沒頭沒尾,可她卻聽懂了。
她笑:「你很安全。」
我哼了一聲:「我?」
她點頭:「你心狠,但不壞。你斷得乾淨,但不薄情。你對他們有底線,對自己沒底線——這種人,其實最容易被溫柔打動。」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說實話,我甚至覺得話就說到這裡就好,並不想繼續說下去了。
「對了。」雙手一拍,她忽然問:「你吃了嗎?」
我一愣,覺得這問題在這種場景下過於家常。
她不管我的反應,起身到角落翻了翻,拿了兩份冷掉的便當回來,放在我們之間的木箱上,掀開蓋子,蒸汽早就散了,只剩油味和米香的殘影。
她拿出筷子,遞了一雙給我:「吃吧,補充點體力,還有一堆事情等著我們呢。」
我接過,夾了一口。她盯著我看,像是在等待什麼結果。
我嚼了嚼,米硬了些,菜也淡。不好不壞,但跟環境無關,單純論食物本質。
她問道:「怎麼樣?」
我吃著飯,趁著吞嚥的間隙回答:「還好。」
見狀,她這才做到我身邊,打開便當開始用餐。
她動作很慢,像是刻意把這頓「明明不必要」的飯吃成一種儀式。
我意識到她在做的事——把我們從一場緊繃的對峙中抽離出一個「普通」的角落,放些水、放些飯、放些一般人的氣息。這不符合目前的處境,也不符合我這些年的習慣,但它讓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把便當蓋上,動作小心翼翼,像在收起一個脆弱的念頭。低頭時,聲音輕得幾乎和灰塵一樣細:「我……其實,我不是那種會隨便說喜歡的人。」
她抬眼,目光有些躲閃,又有一點點期待:「只是剛才看到你那樣,我會不自覺想靠近,但我也怕,怕成為麻煩,怕讓你為難。」她的話裡藏著小心的試探,像是在邊緣試探溫度。
我本想立刻糾正誤會,直接說清楚,但她話未說完時的那抹神色,讓我收住了話語。
於是,我只答了一句,不冷不熱,卻盡量把誠懇放進去:「我不會把你當成麻煩。」
她聞言沒笑出來,只是稍稍鬆了口氣,指尖不經意碰過我的手背,溫度真實又短暫。
「這樣啊……這樣啊……」她小聲的呢喃著。
忽然,她喊了聲:「祈……祈安!」
「嗯?」愣了一下,我下意識回答:「什麼事?」
她低聲道:「那就……慢慢來,好嗎?」
語氣既有勇氣也有顧慮,像把心口的一扇小窗半掀起,讓陽光進來又讓空氣流通。
是指相處嗎?還是有別的意思?
想了想,看著她那滿是希冀又帶顧慮的眼神,我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輕聲回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