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瞪口呆,至少……在我的眼中看到的她是這樣的。
愣愣地盯著我看了很久後,她才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怎麼了?」對她的反應感到好奇的我,忍不住問了出來。
「你還說怎麼了。」她笑著搖搖頭。
「嗯?」我依然擺出疑惑的態度。
「你懂我剛才說的那番話的意思嗎?」她有些拘謹又有些忐忑的問道。
「大概知道。」我平靜的回答。
不……或許,態度更多的是冷淡。
「知道?」她看上去不太相信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知道。」我仍一臉平靜的回答。
應該說,我這時反而看不出她到底為什麼突然變得情緒激動了。就,很莫名、很突然,而且沒有來由。
「你知道我年紀比你大,還敢這樣答應我?」她忽然拉高了音量。
「或許是因為,我喜歡你剛才的回答吧。」我又給自己夾了一口飯,沒抬頭。
「喜歡我……剛才的回答?」她有些傻眼的復述道,樣子有些狼狽。
「嗯……」我放下筷子,視線往上,越過破碎的天窗,看向染黑的夜空。
「慢慢來……」我重複著那段讓我感到在意、讓我心弦觸動的話語。
「聽起來很不錯,我很喜歡。」我這麼說著,然後小聲呢喃:「聽起來很有希望、很有目標,這種感覺很好……我很喜歡。」
「你……」她的眉頭漸漸豎了起來,像被惹怒的母獅對著我怒道:「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突然的暴怒讓我忍不住蹙起眉頭,可很快又鬆開了。
「是啊。」我收回視線,慢慢看向她:「我知道,你說你喜歡我,然後呢?」
「什、什麼然後?」她慌張的連生氣都忘了,又變回剛才那副狼狽的模樣。
「喜歡我,然後呢?」我一臉平靜的看著她,心中隱隱有些期待,期待她或許能說出我渴望知道的答案。
畢竟,就連娃娃姐的喜歡,我都無法正確的理解呀。
「然後、然後……」嘟囔了好一陣後,她才像是想通了什麼般,垂下了雙肩。
「怎麼辦?」看出她的情緒變化後,我明知故問道。
「沒事……是我的問題。」她擺了擺手,看著我好一會後,才繼續道:「我不會放棄的,你做好覺悟吧?」
「嗯。」我遺憾的點了點頭。
聽了我的回答後,她才整理好自己的儀容,重新跑回我身邊道:「如果有一天,你願意,那就……認真看看這段關係,行嗎?」
我抬眼,看她,目光直直落在她眼睛裡。
「你不在意了?」我好奇道。
「在意什麼?」她反問。
「他人的眼光。」我直奔主題。
她沒有躲,反而迎上來:「我不在意,不管是誰的眼光、誰的閒話。只要你能接受,我都能視若無睹,但前題是——你在意我。」這回答令我呼吸停了一瞬。我不擅長在眾目之下承認任何事情,因為被有心人知道後,容易被拿來當武器,可……這麼直接的感情,是真實的震驚到了我。
這傢伙跟我相處的時間才只有短短的幾日呀,為什麼她可以這麼的……豁得出去?
我把筷子放下,手背在毯子邊緣停了停,最後沒有抽走。
「我在意你……」我說,語氣很輕:「不過,目前大概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她的眼睛亮得像把風的冷都推開了半寸,然後咧嘴笑道:「那就夠了。」
有人在廊道那邊吹了聲口哨,被阿忠一拳捶在肩上。
笑聲散掉,我懶得看他們。她也不看。
吃完便當後,她主動從我手中接過空盒,順手一起拿去丟掉,像是完成了一件份內的事。
「你先去睡一會,我守你。」回來後的她拍了拍自己併攏的雙腿,提議道。
我搖頭:「我守。」
她盯著我的臉,忽然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像是拍散我手上的寒意。
「不,你累了,該休息,就讓我看著吧。」
她站起來,走近兩步才又坐下,此時的我們之間已經貼在了一起。
「你不睡,那就……靠著我坐一會。」她紅著臉道:「當我任性一次。」
我沉默一瞬,最後挪了挪位置,讓自己半倚靠在她的肩膀上。目前的我,還不覺得我倆之間有要好的可以躺在人家大腿的程度。
對此,她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重新披上毯子。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廢樓不那麼冷了。
我以為這就是今晚的全部,但她忽然又回過頭,像是要把話說完整:「我會認真看待對你的感情。」
我看著她,她又補了一句:「哪怕你現在還不敢。」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而是獨自思考。
我有不敢嗎?不敢什麼?暫時不理解,不過沒問題,因為我記住了。
她默默的坐著,像是把一顆心安安穩穩地放在我旁邊,不問結果,只是陪伴著。
我第一次在戰後的夜裡,沒有用計算填滿每一個空隙,像是把刀放回刀鞘。
腳邊的影子長了又短,短了又長,我沒有去看鐵椅上那個人,他的笑在陰影裡失了形。我只看她,和那盞小得可笑、卻存在得很頑固的善意。
雙眼漸漸的感到了沉重,是因為溫暖還是因為她身上那股不具刺激性的香味?我就慢慢的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一早,風還是吹得讓人感到寒冷。
阿忠把值守換下來,朝我挪了挪眉:「龍哥,昨晚睡得很爽齁?」
「什麼意思?」我一臉不解地反問。
他眼睛往旁邊飄了一下,又收回:「龍哥~你這樣沒意思啦。」
他想說的我都知道——昨晚的視線、昨晚的笑,包括昨晚他沒攔著小弟們,只是讓人壓低聲音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我懶得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太多,只會讓他們更把事情當樂趣看,就隨便了,對我們要做的事情沒有影響就好。
楚婉汝端了兩杯新泡的茶過來:「早安,今天有點涼,喝杯熱的暖暖吧。」
我接過,她把另一杯遞給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的阿忠。
阿忠接了,像是被她突然的自在鎮住,尷尬笑了一下:「謝、謝謝,大姐頭。」
她笑得很自然:「你們辛苦了,讓人把東西收一收吧,等一下準備撤了。」
阿忠挠挠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呃……那、那個,嫂、啊!不是,是大姐頭……」
她看他,他像是被自己出口的稱呼嚇到,手足無措地掩飾:「我說錯了,我是叫……」 她反而笑出聲:「叫嫂子也可以。」
他眼睛閃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把某種秩序重新安排好了。
「好的、嫂子。」
我看著這小小的互動,心裡把某些事情重新定位了一遍。
她用一個很不尖銳的方式弭平傳言,讓所有人的眼神不再是看戲,而是了解與接受。
她把自己的心意大方的擺在明面上,放到我們之間,讓它帶著一種坦然和分寸。
她轉回頭,對我說:「不介意吧。」
我被她這句直接逗得肩膀輕震,偏頭看她:「你很敢。」
她眨眼:「是你說可以的。」
「先說清楚,我目前是有女朋友的。」我老實坦白道。
「認真的?」她忐忑的追問。
「不是……是假裝的。」我再次老實回答:「即使如此,我也必須尊重她。」
「喔~」她故意拉長尾音,連嘴角都翹了起來:「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我低笑了一下,笑過後握住茶杯,讓自己不至於把笑意延長得太久。
還是一樣,很有野心。
中午前,林耀文醒了,眼神依舊像蛇在草底。
他看了看我們,嘲笑逃不出嘴角,最後只是冷冷盯著楚婉汝:「你真把自己當破綻了?」
她沒有看他,只是把毯子往我腿上又拉了半寸:「你說什麼不重要。」
他笑,笑的幅度不小:「龍哥,你這、這——」他故意把話拉長,想讓字眼變成刀。
「不怕死?」 我把視線挪到他身上,語氣不高:「你說的話越來越不值錢了。」 他沉默兩秒,拉緊嘴角,笑意被反轉,樂不起來。
他第一次把目光移開,不再盯著我們。他看向角落,像是在想著要從那裡找回一點控制權。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別白費功夫了,那種小手斷不可能常常管用。」
對於我的提醒,他不說話、視若無睹。
我倚在柱子上,語氣平淡:「你以為找到我的破綻就能牽動我。你錯了。」
見他對此起了反應,我繼續攻心:「我沒有、也不會有在意的人。即使不幸有了這樣的人,也不會讓她成為你的武器。」
楚婉汝在後面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存在。她的安靜,比任何回嘴都更成為我堅實的依靠。
林耀文垂了一下眼皮,像是被我這種「不把他當對手的平淡」刺了一下。
我俯身,低聲而冷:「你若想活,就把你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他抬眼,笑著反諷:「活著幹嘛?」
我不說話,他又笑著繼續開口:「活著看你們變成彼此的刀,那不是更好?」
我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她,她仍舊坐得很穩,毯子蓋在腿上,茶放在手邊。
她像一個不會被拖進泥沼的人,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下。
「你失算了。」我對他說:「你押錯了人,我們都不是這麼簡單就會被挑撥的。」
他不笑了,眼睛裡的東西暗了一寸。
正午,光線透過破窗,地上斑駁。她沐浴其中,周圍環繞著像是被切成大小合適的碎暖的柔光,好似融進陽光中。
我坐回她身邊,她給我倒了杯熱奶茶,而我卻不動聲色的換成旁邊的熱水。
見我把奶茶換成了熱水,她好奇道:「你很少喝甜的?」
我點頭又搖頭:「有正事的時候才這樣,甜味會讓我想到放鬆。」
「喔~」她笑道:「那我記住了。」
我看向她,大概約半秒左右,沒移開視線。她不裝作沒看見,也不裝作害羞,就那樣大方地看著,讓彼此的眼神在冷和暖之間找到一個中點。
「記這個幹嘛?」我好奇道。
「記住任何細節,這可是加分項。」她笑著解釋:「這點不管對男生還是女生都一樣,你有興趣也可以記一下。」
聽到這麼新鮮的說法,我也莫名的起了些許興趣,配合的問道:「加這種分有什麼意義?」
「你不懂。」她笑著看向我:「都說積少成多、聚沙成塔,有時候就是這些微小事情的累積,最後終於達成目標也說不定呀,這是戰術。」
我揚了揚眉,像是被她的小策略取悅:「你這也算戰術。」
她神祕一笑:「情感戰術。」
「服了。」我發自內心的感嘆。
笑著搖搖頭,我靠在牆上,閉了眼。我聽到外面的風,聽到廊道上有人走過,聽到阿忠對手下說的換班。我也聽到她的呼吸——不是故意的,是存在本身。它不像風那樣冷,也不像笑那樣輕。它讓我意識到自己在活,而不是在用反應活著。
我睜開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陪在我身邊。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隱約間,聽見有弟兄終於忍不住在角落說:「姐弟戀喔?」
阿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話很多是吧?」
雖然阻止的很即時,可笑聲還是散了出來。
我不打算用威嚇去壓——越壓越像真有其事,那就這樣吧,隨便他們怎麼說,就當作是抒發壓力。
我走過去,看了那個小子一眼,他立刻收斂:「開玩笑的。」
我把話說得很平:「她是我方的人,你們是我方的人。嘴下留德。」
他點頭,乖得像被吊過的狗:「懂了!」
我轉身,回到她身邊。她看向我,臉上帶著微笑,不需要我替她出頭,她有自己的姿態。
夜又起,風再冷。我們沒有把距離拉遠,也沒有把距離拉近。
她坐在我的左邊,好像就這麼把我身邊的空間霸佔了似的。毯子一半在她腿上,一半在我腿上。
我們像在同一條線上,一起承受冷暖。
她把奶茶換成了水、把好意改成不明顯的照顧、把周圍的揶揄轉變成期待與祝福,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還有這種方式的好意。
她看著我,忽然很認真地說:「祈安。」
我偏頭:「嗯?」
「姐弟戀這件事,我是認真的。」她說。
我看她,很久,最後把一句話放在她手心:「我知道。」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毯子拉平,把那小小的溫暖在我們之間拉直。風仍舊在,冷仍舊在,戰仍舊在。
她在——而我也在。我們把各自的心拉在同一條線上,用言語、用行動、用一杯水、用一個不退縮的眼神,讓彼此都不再成為彼此的絆腳石,而是緩衝。
我抬眼,看了一眼被鐵鍊綁住的男人。他的笑,在這樣的夜裡,更像是過時的招式。
我偏過頭去,看她。她的眼睛沒有笑,但裡面有暖。
我伸出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她沒有抽開,只是朝我看了看。
我說:「走吧。」
她笑著起身,拍了拍身後的灰塵:「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