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齊王府是職訓班,那寧王府就是管訓班了。
與剛到齊王府帳房的景象——喧鬧閒聊中,人群一看到她立刻自動歸位,過程未出車禍的狀況不同,這裡的人在柳芷茵踏入時都已經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帳房總管帶她進入時直接指著中間的空桌說:「柳帳吏,妳就坐那吧。」
柳芷茵低頭應諾後,就抱著跟隨自己闖盪的藍色布包,走到直接指定好座位坐下。她知道自己這次的身份更敏感了,已經不是空降小主管,而是空降監察隊——「……聖意恩典,特責戶部借調齊王府帳吏柳芷茵入寧王府協查後續外,亦補錄帳目,暫協寧王府調度。堂下眾人,當庭釋放。」大理寺卿林百銘的殿上宣判,判得一眾人死而復生,而自己,是準備浴火——但不是鳳凰,而是變成焦黑的烤雞。
柳芷茵摸著空蕩蕩的桌案,環顧了這間分成三排十二個位置的辦公室,把自己放在正中間,心裡寫著註記:這說好聽是辦公,事實上是方便看管外,就像職場裡那些被冷凍的職員般孤立起來吧!這個精神攻擊,倒是給得很足。她大方的把慣用的筆盒拿出——不是齊王賞賜的那份,那份她把兩個木盒相疊擺在桌上當擺飾;這是離開前陸彥知道她愛用帳房配用的文具,以「汰換」為由把自己的給了她。
她一一擺妥筆墨,磨墨、磨墨、磨墨,就反覆這個動作,中間偶爾抬頭看著那兩個一對的筆盒,笑了笑,低了頭再磨,磨到墨汁濃到凝稠,她取水加入繼續磨著,她垂眼低眉看著那墨條和硯台的每次接觸,當然也知道身旁有無數的打量眼神飄過。她微微勾動嘴角,面不改色繼續磨,四面楚歌是吧?她用墨在硯台上畫著圓低頭笑著,像是在畫魔法陣,她心裡冷冷地記下一筆:那就來用魔法打敗魔法吧!
下工後一位侍女領她到寢室,她指著兩排大通鋪,每個隔成六小張蓆子的右側最中間說:「就這裡。」說完就走,好像有人在監視她般,沒多半個字和多留點身影,柳芷茵抿著唇,「至少有個地方睡。」她自言自語著。打開包袱,簡單鋪好幾件衣裳當墊被後,柳芷茵抱著腳,把頭埋進雙膝間,蹲坐在席上,眼神隨著來回走動的侍女飄移著,不聲不響,但卻引人注目。
不知過了多久,她打了個哈欠,覺得有點累了,想要盥洗後休息。「該找誰呢?」四處張望下,只得輕拍旁邊看來已經疲憊不堪,半瞇著眼女侍的手臂,「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那已經半瞇眼的侍女抬著眉頭瞪她,柳芷茵把手收回,給她一個抱歉的笑容說:「我想請問在哪裡…」這話都沒說完,她沒好氣地朝門外比個方向,轉身睡去。柳芷茵嘴巴微張,輕輕挪動身體下床怕驚醒她,「這才是真的有技能阿!」她在心底挖苦著。整理一切妥當後,屋裡早已熄燈,柳芷茵透過月光慢慢地摸到剛剛自己舖的床,輕脫鞋襪躺下,還好,雖然夏天的夜微涼,但這裡人多,二氧化碳足夠,倒也不會太冷,她抱身而睡替自己寫下第一天的句號。
隔日一早來不及去帳房,一位嬤嬤急匆匆地走進來大喊著:「誰是柳芷茵?」,柳芷茵不用舉手,旁邊房內侍女們自動退讓出一條視線,讓捧著一疊衣物的嬤嬤一眼找到她。「換上再去,」嬤嬤把那疊衣物丟在她席上,又把一個灰黑如墨的木牌,上面有鑽洞繫了一條麻繩的東西壓在那一疊衣物上,丟了句「記得掛在腰上。」她還來不及道謝,那身穿如木牌顏色的嬤嬤已經離開寢殿,留在柳芷茵眼底的是——那個掛在嬤嬤腰間,不知是身分區別還是已經褪色,隨身影晃動的淺灰色木牌。
這個疑惑沒有困擾柳芷茵太久,當她更衣完,在腰繫上木牌到帳房時,馬上就有了答案。
她走進帳房時,已經有兩三位帳吏坐在案前磨墨準備了。柳芷茵抓著自己慣用的藍色小包經過時,本來打算說「早安」,卻都被對方以低下頭繼續備物或直接轉過頭、起身打斷。她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聳聳肩,放下布包。這一小段路上,除了打招呼被冷眼閃躲外,她發現到——寧王府的人都跟她一樣有著標配般的制服:身著深灰近墨的顏色,腰帶都是白色,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木牌。
跟她一起在帳房工作的帳吏們除了昨天的總管是深黑色之外,其他都是墨綠色,而送水灑掃的僕役們則是白色。柳芷茵低頭看看自己的木牌,跟衣裳的顏色一樣,她一邊坐下擺放物件,一邊思忖:「…這算是甚麼位階呢?連白色都比我的顯眼…」
新的一天開始了,不意外的她又開始被當擺件放在帳房的正中央,隨著大家的翻頁聲,她取出毛筆,先從陸彥送她的那隻開始,柳芷茵已經把它洗淨,穩穩地放在桌上,一手握著筆管,一手慢慢撫著毛筆上的細毛,以指尖輕輕撥開後再梳攏,
柳芷茵當然知道她的動作引起周邊人的側目,不過不打緊,這隻梳完,她再取出那隻齊王送她的毛筆。由於這隻一筆未用,筆鋒沾著膠顯得有點僵硬,她先以指尖將筆鋒一點點小心撥開,生怕扯到任何一根毛髮,輕得像是在幫小動物梳毛般,輕巧而溫柔。這讓柳芷茵更有理由專心「理毛」,無暇在意他人眼神。
第二日午膳時,柳芷茵照例取了碗筷,找了個位置坐下。她才一坐下未動筷,身邊的人像是說好般,輪流收拾碗筷離開;還在進食的,則火速掃了桌上菜餚一輪,狼吞虎嚥吃起來。等她要端起碗時,整張桌子只剩她一人和對面掛著白色腰牌的侍女。她朝桌子的中間伸出筷子才要夾取菜餚,那侍女停在空中的手馬上收回後抱起碗離開,柳芷茵也不慌,揀選了剩下的菜放進碗裡,再一一夾取品嘗。
這膳房裡就她這桌特別空,就算其他桌塞滿人都要搬椅凳了,大家還是趨之若鶩。也好,沒人吵,省心。她看著這滿桌的菜餚,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染了什麼流行疾病,還是會快速傳染那種,所以大家都要跟她保持社交距離。
到寧王府的第三日,她一樣壓著藍色布包在脅下,深呼吸一口氣後,她輕壓下巴,嘴角輕揚地對進門第一張案桌的年輕帳吏說:「早安。」那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帳吏抬眼愣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微微低下頭,像是在看著桌上的帳冊,卻又來回偷瞄著柳芷茵。柳芷茵當他那是友善的表現,在經過他身側時給了他一個更大弧度的微笑。「喀」的,她看見那年輕帳吏突然坐不穩,就快要往案前一撲之際,抓住了桌緣緊張的向後回頭,此時柳芷茵剛好經過第二桌,她見那稍年長的帳吏坐直身,白了一眼那回眸一望的年輕帳吏,柳芷茵依然微笑地對他說:「早安。」那帳吏撇撇嘴,繼續準備自己的東西,彷彿柳芷茵未曾存在。柳芷茵也不在乎,看了他三秒鐘後,繼續往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柳芷茵坐下來後,用手指推推嘴角,鼓起雙頰左右努動,再輕輕以指尖敲打上下唇,放鬆緊繃的肌肉。她雖開始準備著自己的東西,但只要有人踏進帳房的那一刻,她都會放下正在進行的事務抬起頭微笑說:「早安。」,然後看著那些驚詫、呆滯、視若無睹或是眼神左右飄移,似乎她說的「早安」是種幻聽的各種表情後,微笑著低下頭繼續整理。看過這些反應後,她笑得更燦爛地整理,偷偷在心裡說: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們了!
當大家開工後,她也跟著開始手上的「工作」——她拿著塊布,輕輕地擦拭著那個中間已經磨得平滑的硯台。硯台的四個角邊緣有磨損的痕跡,中間磨墨處平滑外,旁邊有些凹凸不平的突起。她沾著水逐個角落擦拭,擦一擦還會拿起來反覆對著映射入屋的陽光,看看哪邊還有陰影,眼角餘光當然沒放過那些充滿探查的視線,若對上了,柳芷茵也不吝給個溫暖的回視,雖然大部分都立刻躲起來或裝忙就是了。
這晚就寢時,柳芷茵的手心、腳心熱到她睡不著,翻個身打算起床找水喝,卻在黑暗之中看到那一對對反光的亮點出現在各個角落,忽明忽滅,但是都沒有改變所處位置。柳芷茵沒有出聲,僅是右側嘴角微勾,找了扇子轉身下床倒了杯茶,倚著門框看著那將圓的月亮,慢慢搖著手中的扇子。這月亮的亮度遮蔽了大部分的星星,可戶外的流螢和寢室內的光點雖不亮卻依舊引人注目。
喝完茶後她又慢慢地回床上躺下。那一對對眼睛就像監視器的LED燈,只要她到哪都跟著,原來不是室友啊!她在心中揶揄著。「這還附帶AI控制記錄的功能,說不定晚上我翻幾次身都會被如實寫入,真是高級。」她想著種種有趣的可能,竟也順利入眠了。
第四天一早就颳起大風,泛灰的雲朵像潑墨的山水畫漸層堆疊著,低鳴的雷聲從遠方飄來,伴隨著一閃一驚的雷鳴。帳房裡的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柳芷茵也是。她拿起毛筆在硯台上沾了沾,在桌案上開始寫起字來。
她寫在桌案的最左邊寫個王,又寫了個市在最右邊。柳芷茵拿著筆,在那王上畫了一個圈兒,向右畫個箭頭拉去市,下面寫下柳;然後再從市的旁邊拉一條箭頭指向王,最後在兩者中間其下寫個寧,再用線把這三者串起,空白處寫上火,她用筆桿抵著下巴,盯著那個火字似乎是在思考甚麼。
「啊!」她被一聲輕呼打斷,微微一僵,俟道都沒有多餘聲響時,柳芷茵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坐在入口的年輕帳吏,他抱著要送給其他帳吏的帳冊,看著柳芷茵,雙眼瞪大,面露恐懼卻又強壓鎮定閉上嘴,眼神左右掃視後發現沒引起太大動靜,偷偷的低頭問柳芷茵:「……妳……」指指桌上的水珠連串,壓低聲音「…會畫符啊?……」又迅速站直朝前走去,逐桌收放帳冊,還不時在桌與桌之間的空檔探頭,像似想看清楚柳芷茵畫甚麼。柳芷茵聽他問自己是否會畫符時,差點沒笑了出來,她用輕握拳的手指節抵住唇瓣,壓下笑意:「我這轉生只自帶業力,沒有自帶魔力的。」
雷鳴陣陣,風卻停了,伴隨著此起彼落書頁翻飛的聲音,柳芷茵看了寧字好一會,用左手手指在太陽穴輕輕敲點著,像是想敲出點甚麼靈感似的;旁桌的帳吏見她在桌上畫圖,翻帳頁的時候忍不住「唰地」用力翻著,柳芷茵稍微瞟了一下,又用筆去硯台上沾了一下水,沒有理會。「寧王府目前看不出來和那蠟塊有甚麼關係,」她想想便把寧字打個叉,放下筆繼續思考。
「這是在作法嗎?」「天曉得,總之離她遠點兒……」左右兩旁的竊竊私語隱藏在雷聲中飄散著。
柳芷茵不是沒聽到,她嘆一了一口氣,揉揉眼後稍微以手指熱敷了一下眼睛,放下手後盯著王字一邊看一邊想:「那包東西有交給沈行廣了嗎…?」去大理寺前一日,府裡的僕役就收走了,大理寺回來後,她餘膳盒的業務都交接給吳寔,這也是她最擔心的,如果僕役搞不清楚,東西交錯人了…。一想到這就覺得滿口苦說不出,那本來是拿來倒在硯台裡充當墨水的杯中水,她拿起一飲而盡,豪邁地像乾杯。
夏日的夜總是特別晚,這一日悶雷沒下到半滴雨,熱到晚上直讓人發昏。晚膳過後,柳芷茵沿著膳房慢慢走回寢室,這一路上碰到不少掛著白色腰牌或淺灰、墨綠腰牌的人,只是他們都繞過自己,或者遠遠躲著等她經過。
柳芷茵沿著牆邊走,隨著夜色漸深月光灑落,自己的身形和腰牌竟然完美的跟寧王府的牆壁顏色契合,柳芷茵望著水面的倒影笑了,低聲對自己說:「哎呀!這七月半沒到,我倒是從紙偶轉職成鬼差了呀!」心中忍不住想,這要是讓齊王看到,不知道又要怎樣生話來打趣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