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到晚,沈行廣只管把一疊疊單據和帳冊分開來就夠忙活了。
每聽見外頭更夫敲著一下,他的心就又撲通多跳了一下,今日火藥案審判剛結束,宮內就派人來他的膳港司說奉命來做交接。沈行廣打開宮內送來的詔書,簡單來說是因為火藥案的關係,宮內明令暫停實施港務節稅,這對沈行廣來說,是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這引起波浪的帳務他不用管了,憂的是這要立刻整理完……。
齊王府的僕役在更夫敲了第二下的時候帶著滿臉睡意來敲他的門,沈行廣直接喊:「進吧!」那僕役踉蹌地抱著帳本走進來,順著本能把帳本往門旁邊的桌案上「碰咚」放下,也不管那帳本怎樣自由掉落,他扭頭就要走,直接被沈行廣叫回:「給我收拾好再走!」
「沈大人,我這還有兩趟要搬……」僕役撿拾著地上散落的帳冊開始求饒,「這從市舶司到您這,我已經來回五趟了,五趟耶……」他伸出手掌打開全部手指比在他與沈行廣之間,「我這晚膳才……」
「休多嘴,你不快整理,等等換我們一起被整理。」沈行廣沒打算聽他廢話,直接打斷他求饒的節奏,繼續分類單據。
隔日沈行廣就把徹夜整理好的火漆收稅帳冊交給前來交接的戶部官員,在官員領走的那一瞬間,他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風箏,搖搖晃晃地癱坐在椅上,兩眼已經不是無神和空洞可以形容,更像是被抽離靈魂的人偶。窗外的蟬鳴鳥叫都不干他的事,只有那臨時派來支援的僕役敲門後直接推開半敞的門,輕喚:「沈大人,用膳了。」伴隨著飯菜香才讓他回到人間。他拿起筷子,抖著手捧著飯碗,那用筆的手這時候連菜都夾不穩,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吃完。
用完膳後,僕役怯生生的把一本帳冊送到正在喝茶的沈行廣案前:「沈大人,這是這旬的餘膳盒帳本……帳房請我拿來讓您過目有無……」
「怎麼不早說!」沈行廣的茶杯像是被摔出去一樣,還好裡面已經沒有茶水。他一手抓帳冊,「是不是要我老命啊!」他掐算日子,三日後就要將帳冊整理好送到齊王案上了,他想著便拿帳冊作勢要敲打僕役,「這時候才拿出來!」但是只在半空中就停手,僕役嚇得躲到一旁,連聲稱忙把門關上。
沈行廣轉身在身後的架子上找尋相同顏色外皮的帳冊,他把餘膳盒相關的帳冊一字排開,包含剛剛送來的那一本。桌上右側疊了三本同樣的,這是從帳房送來的;左側疊了四本,這是從膳房送來的。他要做的工作就是把這兩個一一比對完以後,確認無誤再向齊王報告試行成果。
沈行廣整理完後發現右側少了一本,「一、二、四」他翻著帳冊,數著書封左上角的編碼,那編碼是他自己每旬標了序號方便查找,這才發現少了第三冊。他打開第四本,想回憶一下第三本應該會被收哪去了,看到第四本上面的字跡,與之前看到的橫豎偏細,字體飄移不同,這筆法紮實穩重,這才想起來已經改成吳寔接替了。「這會擱哪去了呢?」他先習慣性的在身後的書櫃尋找,卻一無所獲。「是不是被落在哪裡了?」沈行廣首先懷疑這幾日來幫忙收送帳冊及膳盒的臨時僕役是不是放亂了,「喂!那個誰——」他這才尷尬地抓抓頭,糟糕的發現自己這幾日都忘記問僕役叫甚麼名字,以至於現在只好張著嘴啞口無言。想了一會,他雙手壓著桌子站起,提著燈開門走出去,心想總該好好稱呼人家,請他幫忙。就在開門一瞬間,那僕役直接向後倒,原來他坐在門檻邊等候沈行廣傳喚,累到在打盹。沈行廣用腳抵住他,一手提著燈籠,另一手不知道是該打醒他還是拍醒他,落了個空中為難。他在空中的手指最後空抓了幾下,伸出食指自小廝身後由肩往前輕推:「醒醒,幫我找個東西。」
兩人忙碌了許久,僕役一邊打著噴嚏從椅子底下撈出個布包,「哈……」他用衣袖遮住口鼻,露出只剩一條線的雙眼和扭成一團的眉心,他把布包呈給沈行廣,「大人是這個……哈啾……嗎?」
沈行廣先是縮了下頭,伸出的左手也縮了一下,用預留的衣袖長度把包裹接過來,抖了兩下,右手以衣袖掩著口鼻,左手慢慢撥弄打開布包,布包的最上層有一個油紙包,下方有一本書冊,左上角正是「三」。他欣喜若狂地握著僕役的手,一番道謝後讓他趕緊去休息,自己淨手完後把書冊和油紙包分開擺放在桌上。
油紙包上封有蠟印,蠟印上有個指印,沈行廣端起小包在眼前觀察,「這印子是……手指嗎?」他把自己的手指都拿上去比,還是略比那個指印大。沈行廣轉著包裹思考,這個指印看來很小,加上帳房裡都是成年人了。他看了一下桌上那送來的餘膳盒的帳冊,「莫非是……柳芷茵?」的確只有可能是她,沈行廣用拳頭敲了桌案一下,懊惱自己這幾天太累了,花了這麼久時間想出來。
沈行廣取刀輕輕挑開那蠟塊,剝離後把它取下放置一旁,他像是在拆解藥包般,怕用力撕扯把藥灑翻,用雙手指尖輕輕開啟對摺的油紙。「這是甚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個蠟塊,「這是不是……」他比對剛剛滴在油紙包的蠟塊,「顏色跟剛剛的不一樣 ,好像有字…」,沈行廣停了一會,決定先把它放置一旁和那個封油紙的蠟塊各別分開,再看到最後還有兩張摺好的紙,沈行廣一樣小心翼翼的把它們攤開,分別排列在桌上。
一張是只有抄寫格式的空白帳紙,一張是充滿油污和污漬的紙,兩張紙的顏色不同,連寫字的風格也不同。沈行廣仔細看了上面的字跡,相較之下空白帳紙的筆法按捺不分,而且也比較淺細,這格式上的……可回收?可再用?好像在哪裡看過。他開始翻閱手邊的餘膳盒帳冊,那上面的格式排序,和空白帳紙似乎相似,他看著手下的帳頁,把那個空白帳紙比上去,「是了!」這兩個的格式一樣,字跡也相若,沈行廣捏著那張空白帳紙,現在他有八成肯定這張是跟餘膳盒有關。他把這張空白帳紙夾進那書冊中,又捏著剩下的那張偏頭思索,這較穩重的字跡,看起來不像是柳芷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