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古京城的時候,天剛擦亮。
景門的中庭還帶著露氣,石磚濕得發亮。門口值守的人看了我們一眼,沒問。我們看起來像剛從土裡挖出來的人,說什麼都不像好聽的。
我第一個進了案牘堂,把袖裡的小冊抽出來,鋪開、重排,把一路上寫亂的箭頭、點線和匆忙的字跡捋順。胖山去傷房報到,無名在門外靠了一會兒就不見了,白霜鳶把那張氣脈圖重新誤差校對一遍,蘇臨歌坐著,閉目養神,手按在劍鞘上,像是在提醒它「今天到這裡」。
半個時辰後,莫言來了,李天池隨後到,還有法門與報門各一位記錄官。桌面空空,只有一盞茶和我摊開的報表。
我站著,把報告按我熟悉的方式說:
「目的:尋回銀鑰牧凌之令符與狀況;地點:靈泉鎮南巷地下通道—礦坑主廳;敵情:破門者巡守小隊×數名,精英×一,特徵:骨面左缺角、持裂砂槍,出手前敲地二次;
「發現:主廳存在『裂口之門』徵候,灰白氣絲呈呼吸狀,伴隨低鳴;疑似彼界器物一件(殘鏡),未取走;
「我方:令符在手、人員輕重傷四處、定土啟動三次;
「決策:採『前導—主線—斷後—機動』三段式;先目標後拔釘;撤退時以假標記誘敵、以布障、嗆粉、定土遞延節拍。」
我說話時盡量短句,不掺情緒。這不是寫詩,是交報表。
記錄官飛快抄錄。莫言只「嗯」了一聲,示意我繼續。
「補充——敵方精英具行界流『裂步』,可短移半寸至一寸,於器械交錯瞬間取角度優勢;裂砂槍可破氣盾、抵塌方,砂紋具延遲發作特性。」
我頓了一下,把口袋裡那枚令符放到桌面中央。它在燈下泛著很薄的冷光。我指節碰到的一瞬,胸前那只黑環又像被誰輕輕捏了一下,熱了一指。
莫言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但不問。他把令符收進木盒,交給法門記錄官:「先封,鑄魂司過目。」
法門那位細看了我:「你身上有異味,不是礦塵。」
「嗯,」我把話說在他前面,「靠近裂口時風向逆我,可能殘留彼界氣紋。」
他沒追問,只在簿上添了一行小字。
輪到提問。
「為何不乘勝追擊?」報門記錄官開口,語氣平平。
我答:「兩點。其一,任務性質:尋人/令符優先;其二,節拍:裂口加劇,我方藥量與符籙有限。強攻易被拖入第二場,風險增。」
「若對手撤退呢?」
「他在等我們犯錯。」我說,「追是不追,輸都在節拍裡。」
屋裡安靜了一息。李天池忽然問:「你把蘇臨歌從『前鋒』調去『機動』,是臨場還是出發前就想好?」
「出發前就想好,」我說,「他是刃,刃在手上,不在頭上。」
李天池點了點頭,沒有評論。
莫言關上木盒,淡淡說:「主線達成。次線未動。裂口升級。」
他看向法門與報門:「景門主責上報,法門勘陣,武門護陣,傷門支援,報門外圍排查破門動向。午後之前,聯席會。」
法門與報門的兩位同時稱是。
散會前,莫言忽然看了我們五個一眼:「休整半日。李關元,留下。」
人走光了,屋裡只剩我和他。他沒有坐,背手站在窗前。窗外陽光斜照進來,把他袖口那條極細的暗紋照出了形。
「你選得不錯。」他說。
我沒有出聲。
「任務優先,有些人一輩子都學不會。」他頓了頓,又道:「但你還不夠冷。」
我笑了一下:「我在練。」
他也笑了,轉過身來,表情恢復成景門一貫的平靜:「你身上的那只環,先別離身。若有異,第一時間報。鑄魂司會做一次無害檢測。」
我下意識把衣襟往裡按了按:「它還沒咬我。」
「最好永遠別讓它咬。」
他離開時像來時一樣安靜。
我在案牘堂又待了一會兒,補完報表,把地圖的標示差距又修了一遍,最後把那枚黑環從衣內掏出來,在手心裡翻了一圈。
它安安靜靜,像真的只是個沒有接縫的金屬圓。
我心裡頭那股不合時宜的念頭又冒出來——在現代,它大概會被拿去做什麼「智能穿戴」,會亮燈、會震動、會記步。現在它也會熱,也會震,只是不跟我說它在算什麼步。
我把它戴回去,深吸一口氣,準備走出門。
剛推門,報門那位記錄官與另一名穿黑衣的女子對面而來。女子戴著薄紗,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黑得很干淨。她走過我身側時,低聲說了一句:「死門無名,行動紀錄需調閱。」
我微微一怔,停住腳。
報門那位對我笑了一下:「常規流程。」
我點頭,沒吭聲。
走到中庭的時候,蘇臨歌靠在回廊立柱上,看我一眼:「午後還有會?」
「有。」我說。
「好,那我睡一會兒。」他說完就真的睡了,背挺直,像劍靠在鞘邊。
胖山從傷房那邊跑來,塞給我一包熱騰騰的饅頭:「先吃一口,這會兒倒下最不划算。」
我接過,咬了一半,才發現裡面是甜的。
白霜鳶站在遠處的廊下,仍戴著口罩,手裡拿著那張更新過的氣脈圖。她沒有看我,卻在風裡輕輕抬了一下紙角,像是把一件很輕的事托給我。
我抬手示意:收到。
午後的聯席會很短。楊瑞沒有久坐,只說了三件事:
「一,靈泉裂口,列為『小級不穩』,法門即刻封鎖。二,破門者持裂砂槍者,歸類『裂砂客』,由武門編入重點名單。三,尋人任務改為『尋人/尋蹤』,牧凌不在,令符在此,蹤跡未斷。」
他向下掃了一眼,視線停在我身上,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會散之後,紙面工作如潮水一樣湧來。景門調整排班,報門發出問訊,法門跨夜調集封陣所需。這些都與我有關,也都不全由我來做。
夕光落進中庭,我靠在一根柱子上,手指順著衣襟摸到那只環。
它忽然很輕,很輕地,刺了我一下。
像是一枚針尖,提醒我:
門那邊,還有人在推。
我在心裡把這句話記到報表的最後一行,然後合上視線,讓夜風把今天的沙子從眼睛裡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