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這麼卡在這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難道……只能束手就擒了?
這時,我的手腕被人輕輕的拽了一下,偏頭看去,才發現是楚婉汝。她看出了我的動搖,在某個瞬間抓準時機湊過來悄聲道:「你可以再試一種方式——講一個故事,讓他自己破綻。」
她的這個建議不是什麼新穎的法門,而是回歸人性的軟點:每個人在長時間的壓力下,都會想找一個出口,不見得是承認,而是找一個可以把壓力轉嫁的對象。
我採納了她的建議,並開始講述起別人的故事,不是實際的,而是設計得像是我們手中已有的情報片段。我們慢慢把故事拼成一張薄薄的網,裡面有他可能牽涉的名字、有他可能做過的事情,還有那些足以動搖他內在衡量的誘惑。我希望的是,他會用否認去反駁,而在反駁中露出破綻。
但他沒有。或者更精細地說——他有,但太小。
一次我們提到「北港倉庫」這個名字時,他眨了眨眼,像是剛剛被誰叫過名字的狗。這個反應短暫到幾乎被忽略,卻刺痛了我的專業直覺。我和楚婉汝對視一眼,像是彼此在用無聲符號承認那可能是個線索,但也知道這樣的蛛絲馬跡遠不足以定案。
兩邊的耐心在慢慢消耗,我們彼此都在試探極限:要不要把手段升級?要不要撤退?要不要換人接手?每個選擇都意味著不同的後果。升級手段意味著可能傷害一個人到無法恢復的地步;撤退意味著放走一個可能危及更多人的變數;換人接手則會暴露我們的底牌,讓對方有時間整頓。
最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暫停。
不是因為我屈服,而是因為在現場的每個人都需要喘息,我需要把頭腦從情緒中抽離。我讓人把他放回椅子上,解開部分束縛,給他一杯水,也給自己一段獨處的時間。
我走到窗邊,撫摸著冷冷的玻璃,想起自己為什麼踏上這條路:保護那些無法自保的人,剝除黑暗中的謊言。但今晚的經驗提醒我,單靠力量或策略,無法對抗所有的沉默。有些人能夠用不說話來保護更多東西——不是只有自己,還可能是某個比自己更脆弱的存在。
回到房間時,楚婉汝在整理筆記,她的筆跡穩健,像在為一場未完成的拼圖保留位置。我把那張原本忘記展開的問題清單平放在桌上,像是向自己做的一次公開懺悔。然後我把它收進文件夾,決定在下一個輪次以更冷靜、更系統的方式提出問題。
林耀文仍舊沉默。那沉默像一堵牆,讓人想把它拆掉又怕自己的工具不夠堅固。今晚我們的結論是僵持:我們拿不到確證,他不會說。他的嘴緊閉成了今晚的中心命題,而我從這場不完全的戰鬥裡學到一件事——審訊的藝術,需要在力量和問題之間找到平衡;而最可怕的錯誤,往往不是拷打本身……而是忘了先提問。
走出房子時,夜已深,風更冷了。我記得自己側頭看了一眼楚婉汝,她的眼神在月光下有一點柔和,但那柔和裡依然保有冷漠的一面。
她說:「再來一次,這次按流程做。」
「嗯!」我點頭,心裡知道我們會回去,也知道這場審訊還沒結束,更加知道,下次需要更多耐心。
休息的空檔,我趁機和楚婉汝交換了幾句極短的話,其中包含分工、時機、語調。
這次我們不會再靠強勢的壓迫,他說話的每一個縫隙都可能藏着防守或遁詞;我們要做的是讓縫隙變成洞口,再把洞口放大成攻破林耀文心防的工具。
「差不多了。」休息了一會後,楚婉汝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提醒道。
「好。」我站起身來,一邊整理儀容一邊應道。
「能應付好嗎?」她向我確認道,中途又改了口:「不對,應該說你沒問題吧?」
「嗯?」我歪了歪頭,對於她的改口有些不解。
剛才不是都說好了,現在又問我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看見我一臉迷茫的樣子吧,她笑著解釋:「看你剛才很不習慣的樣子,怕你做不來。」
「喔~是這樣。」我瞭然的點頭表示了解,並老實坦白:「的確是有些不習慣,不過沒關係,我能做到。」
聞言,一項表現的很冷靜的楚婉汝頓時瞪大了眼睛。
有這麼驚訝嗎?承認自己的缺失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大驚小怪的。
「很意外?」為了給她調適的空間,我替她想了個理由。
「有點。」她反應過來,配合的點著頭,順著我給的台階就下來了。
想想也是,畢竟剛才我自己都承認了自己的缺陷了,換到她身上,感覺起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頂多就是有些羞恥而已,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想通就好了。」我隨口解釋道:「承認自己的錯誤或是缺失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甚至,很多人小時候都能坦率的做到這一點,沒道理長大了之後就必須敬而遠之。」
「佩服。」她忍不住感嘆道。
站在審訊室前,我倆互相對視一眼,開始最後的確認,其中包含了各種配合、按號、想知道的相關訊息,都一一打好配合。
「就這些吧,其他的就看你發揮了,如果有什麼發現,我會想辦法介入。」她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塗塗畫畫,邊整理邊交代道。
「知道了,我會努力從他身上問出點東西的。」我抬手敲了敲腦袋,一邊複習著剛才說好的內容一邊答應。
然後,我握住門把,再次推開了那個充滿壓抑的空間。
一進到審訊室內,我變一改剛才的暴戾,開始布置起來。首先就是要求更換燈光,調整椅子高度,讓房間的比例對我們更有利。
所有細節都是策略的一部分:光線不要太刺眼,以免他過度緊張;座位角度要讓他看不到我們手中資料的全貌。楚婉汝負責控制話題節拍,我負責引導情緒起伏,其他兩名同事在外等待信號,準備在必要時介入或封鎖出口。
然後,逼問……不!應該說是審問,再次進行。
這一次,按照跟楚婉汝互相整理時得出的訊息做調整,我改用故事式的開場,但這回更貼近真實,加入了他剛才微微反應的元素:北港倉庫、半夜的貨車、一個曾讓他引起過反應的人名,故事重新展開。
我故意把故事說得朦朧但又好像很具體,就像一張熟悉的照片被刻意弄髒,逼著他的潛意識不自覺的去還原清晰處。每當我說到一個他可能會想否認的點,楚婉汝會用一個短促的追問把節奏拉回,讓否認成為一種被動的證明欲望,漸漸成為習慣而不是防守本能。
表面上,他看似仍舊保持沉默,但身上的動作開始變多。手指在腿上畫了無意義的節拍,眼睛不自覺地掃向門邊那張我們早前放的假報表。我還注意到他的呼吸從三秒一口,縮短成兩秒一口,胸口有一瞬的顫動。
當我提到「那晚有兩輛車同時進出」時,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想把某個記憶擺正位置但又收了回去。那個瞬間,空氣裡像被撒了一點鹽——刺痛,但不致流血。
我放慢語速,把握住那個抬下巴的空檔,用更平的聲線轉述一段第三者的忏悔,描述一個人因為保護別人而選擇沉默,最後又在良心的重壓下崩潰。我沒有直接指向他,而是構建一條情感軌道,讓他自己走上來。
果然,在一個看似雜亂的片段裡,他終於吐出了一個名字——某個人的綽號。
雖然說不上是完整的敘述,也不是清晰的供詞,只是一個碎片,但對我方來說,已經很足夠了,只要有這麼個綽號,追查就有了方向,就能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確定是『將軍』嗎?」我壓低聲音,冷冷的向林耀文確認。
楚婉汝正在紀錄的手頓了片刻,視線也忍不住集中到林耀文的身上,好一會後才又繼續動起筆來。
「是……你們不就是知道是他,所以才一直盯著我不放的嗎?現在還裝什麼?」他嗤笑一聲,很是不屑的別開臉去。
「那還不是因為你說話顛三倒四的,一下說東一下說西,就算我們已經找到證據或是目標,該確認的事情也是少不了的。」我裝作若無其事的諷刺了句。
「還真是謹慎……」他笑著仰起頭,一邊喘氣一邊要求:「既然你們想知道的我都說了,那可以給我來點水了吧?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脫水了。」
「行。」我站起身,隨手開了罐礦泉水就朝他臉上澆了下去。
「呼~舒服。」林耀文狼狽的張大嘴巴,大口大口的汲取著淋在臉上的水份,直到整瓶水少了半罐左右後,才滿足地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
而我也趁著林耀文轉移注意力的這個機會,趁機跟楚婉汝來了波眼神交流。
這是個足以讓我們去調查的關鍵:那個名字已經被他確認過了,接下來就只要去驗證對方身分與實際情況就好了。楚婉汝沒有立刻追問,默默地把剛才的對話全都記錄在紙上。
終於,我們終於我們抓住了這個碎片,又有了前進的方向,同時我們也很清楚,這個被林耀文稱為『將軍』的人,或許就是在她背後掌控一切的幕後黑手。
「帶下去關好。」整理好審訊後的訊息後,我對著一旁的小弟們命令道。
「是!」小弟們乖乖聽命,起身就準備把人拖走。
「等等!」可這時候,林耀文卻不樂意了,很不配合的晃著身體,拼命掙扎。
「又怎麼了?」我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眼,然後嫌棄的撇著嘴。
「我都交代了呀!」他厲聲抗議:「你娘的還不把我放了?」
「嗯?」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反問:「誰跟你說你交代了之後我會放了你的?」
「啊……?」他突然愣住了,連掙扎的動作都忘了繼續,一臉傻眼的追問:「你、你想知道的我都說啦?那你還抓我幹嘛?」
「你說呢?」我聳了聳肩:「你交代了歸交代了,但是你造成的損失還沒抵銷呢,你不會以為我就這樣算了吧?」
「操!你他媽的……姓龍的!你個王八蛋!」林耀文後知後覺的猜出了我的意圖,然後開始破口大罵。
只能說,這傢伙果然不是那個在背後操盤的人,不然一般有腦子的也會想得到這點吧,更何況,你人都在我手中了,還以為自己能有個善終?
「其他的交給你們了。」我起身走向門外,同時對著被安排留下來繼續審訊的小弟們交代道:「能問出什麼就看你們的本事了,有問出有用的消息就按件嘉獎,能賺多少看你們自己。」
「沒問題!龍哥、大姐頭,你們辛苦了。」小弟們幹勁十足的將我們送出審訊室。
林耀文被再次固定,但這回不是為了壓迫,而是為了防止突然的自殘或逃脫。小弟們換上了新一輪的問題清單,這些問題按優先順序排列:先是能立刻驗證的事實,接著是需要誘導的情緒層面,最後才是直接的道德壓力。
到了審訊室外,我偏頭看了眼仍在塗塗改改的楚婉汝一眼,看到她在筆記上用紅筆圈出了那個綽號,此刻,那處被標記的部分就像是一個印記,牢牢的框住目標。
第二天清晨,我們會按計畫展開追查:調監視、比對車輛出入紀錄、追蹤那個名字的社交軌跡與金流。
對我們來說,審訊不是為了當場逼出全部真相,而是要逼出能把真相照亮的線索。就像是擠牙膏般,對著林耀文不斷的壓榨、汲取。
我們當然不會把那個『將軍』真的就當成了唯一目標,如果是障眼法呢?所以,最保險的方法就是反覆驗證,只要把林耀文壓榨到極限,累了或是精神混亂了,之後就可能逼出真正有用的內容。
現在,林耀文的沉默被暗中撬開了一條縫,這條縫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被不斷放大、無限擴張。而我跟楚婉汝則是負責檢驗與接合,直到整個故事不再只是斷裂的碎片,而是一條可以被提交、被證實、被守護的完整脈絡。
那一刻,離勝利也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