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太陽淡淡地升起,晦暗的天空裡帶著點冷色。
跟眾人迅速整理好裝備後,我和阿忠帶著最信任的三人小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樓。一路上,我們一行隱密的穿過廢墟與斷橋,避開主要道路,用城市裡沒人注意的小徑前進。
很快的,我們便到達了小弟們查出的倉儲據點。那處倉儲位於工業區一隅,附近都是經營多年的行號,建築外觀不怎麼起眼,圍牆上還留著反覆刷著厚重灰漆的痕跡,門口有兩個貼著公司標誌的卡車。
我們在距離外圍的一棵大樹後觀察。那裡有監視器,但顯然有盲區。門口的保全不多,輪班看似隨意。阿忠低聲回報:「門口的保全一會兒會去吃早飯,能行動的空檔大約有七分鐘。」
「七分鐘?足夠了。」我雙眼緊盯著目標區域,冷聲下令:「走!」
對著身後跟著的小弟們招呼一聲,我一個招手示意跟上,率先走在前頭帶路。
順著視線死角,我們悄悄繞到後門。找準了某處沒有其他視線窺探的通風口處,開始了行動。
通風口上安了一道換氣扇,或許是因為廠房老舊的關係,用的不是原裝風扇,而是土法手改的流水線批量貨,潦草的固定在本來的通風窗戶上。此時,有著裝潢經驗的阿凱自告奮勇的跳了出來,簡單的一番檢查後,很快地找出了問題。
只見他稍微搖晃了一下風扇後,叮的一聲,一顆部分生鏽的小螺絲釘就掉了下來。仔細觀察還能看見,小窗上的其他螺絲也有了鬆動的跡象,阿凱拿出工具,沒用多少力氣就撬開了窗。我們一行人也因此順利進到倉庫裡。
廠房內,空氣像潮濕的布,濃烈的味道與陳舊的氛圍不斷刺激著我們的感官神經。讓我的心頭不禁生起一股莫名的『刻意感』。
感覺……像是被人安排好了的模板,就是特別引導我們往某個方向思考的氛圍。
我馬上安排小弟們散開隊伍檢查周圍情形,而我自己也朝著可能出問題的門口處出發,不管等一下是什麼情況,都必須確保不會臨時跟人打照面的準備才行。在前往門口的路上,儲物櫃與紙箱排列整齊。而廠房外頭的地面有著多道無序的輪胎印,也有搬運車輛留下的油漬。這些細節告訴我,這倉儲有過頻繁的物資移動,而且這些痕跡很像當時林耀文出現的那處廠房。
不知為何,這些跡象給我的那股『刻意感』是越發的濃厚了。
帶著懷疑的心情,我迅速設置好了幾處遇警用的響聲機關,然後才回到約好的集合點與眾人碰頭。一番交流過後,我們確定了目前廠房內沒有任何外人留守的事實,這部分就不得不稱讚一下負責情報探查的小弟們的能力了,確實可靠。
我們一行人迅速潛入其中,沒多久,我們就從角落的一台舊電腦找到登錄紀錄,透過簡單地技術手段,阿凱把硬碟的部分資料複製出來。
在備份檔案之餘,我簡單的掃了幾眼,果然!資料裡有物流出貨單,代碼和型號都與我們掌握的彈藥匹配。更讓人心裡沉重的是,有一個代號反覆出現——代號「A3」的行動書,還有我方的成員構成表。這代號在幾筆出貨單中都和一個名為「餘灰」的運輸路線綁在一起。
我仔細的翻閱著文件,很快就確認了文件上紀錄的內容的確就是我方的安排與調度機密,畢竟大多事項都有經過我的調整,所以我才能這麼快的認出來。
但……就這樣掌握了重要證據?感覺有些簡單到讓人難以置信。
在倉儲的深處,我們還找到了一個小房間,房間的鐵架上擺著幾箱沒有標識的金屬盒子。我靠近其中一個,聞到一股油味與火藥殘留。思考片刻後,我果斷地拆開金屬盒子檢查起來,然後,我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跟我方行動時攜帶的各式道具,包含了上次被做過手腳的那些,這讓我心中的猜測又多加了幾分篤定,小弟們這時也看到了我的動作,見到我拿在手中確認的東西時,也跟著上手,隨便挑了幾個盒子就拆了起來。
當然,答案是肯定的,他們打開的箱子裡,存放的都是差不多的東西,跟我們當時遇到的情況一樣。
「龍哥!」小弟們發出震驚的喊聲,舉著被拆開的火藥朝著我示意。
我仔細的看了看,幾乎每個炸彈跟震撼彈的內部都是空殼與改裝過的零件,看起來像是對方用來對付我方時,預先準備好的預備道具或偽裝用的材料。
「看來,他們不只準備了一次行動,替換物件跟誘餌道具都準備了不只一份。」簡單的翻看了一下後,我對著眾人低聲說明道。
突然,後門外傳來聲響,對從外面進來的人來說,幾乎不會產生警惕,可對於內部的我們而言,卻起到了警示的作用,這正是我預先準備好的預警機關。
阿忠揚起手,不動聲色的打著按號,我們立刻躲在陰影裡,透過窗縫看到幾個外來人探頭進來,其中一個憑著五官我竟似曾相識——是我們在城內見過的某名地痞,他曾經在那場行動前出沒在我們周圍。
這些人顯然是在做例行巡查,或是在確認倉儲內部的環境,行動看似有一定的規律,但多少還是看得出對方的敷衍。
即使如此,也不是我們能放鬆警惕的原因就是了,畢竟已經開始有人出入廠區了,接下來是不是會再來更多人誰也不能保證。時間在這裡變得急促,我們決定先收集能帶回的證據,包含出貨單、錄影備份、監控盲點的拍攝紀錄等,然後悄無聲息撤離。
回到籌集的車子旁,我看著手中的出貨單,心裡有些沉甸甸的東西開始成形,或許那個所謂的『灰燼』不像我猜測的那樣,灰燼可能不是指個人,或許是個組織?這個名號所代表的不只是個代號那麼簡單,它的作業網絡正在逐步顯現。
它利用合法公司的外殼,滲透物流、倉儲與運輸;它以公司與財團之間的鏈結藏身;它把耗散的暴力包裝成商業活動。
回去的路上,楚婉汝在車裡等我們。她看見我遞上出貨單,雖一臉訝異但還是接過去看了看,不一會便眉頭緊縮,眼裡有一種很深的擔憂。
「你怎麼看?」看出她表情的變化後,我這才明知故問的起了個頭。
她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後慢慢闔上手上的單據道:「大概跟你一樣吧。」
「跟我一樣?」我繼續裝傻。
「別裝了。」她沒好氣的白了我一眼,低聲說:「這表示灰燼比想像中更有組織。」
「嗯。」我這才收回了審視的態度,並點頭表示認同:「看來我們必須更小心了,對方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把這些資料回去交給眾人審查,並重新規劃下一步吧。」
此時,我的腦中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些證據了,『灰燼』在我方內部動手腳,這些訊息就是有效的秘密武器。信息公開有風險,但封鎖信息又等於給了對手時間。
回到大樓,我在眾人面前展示了倉儲的證據,人群裡頓時出現了不同的反應。
驚訝、憤怒、還有那種被出賣的羞恥,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拍桌怒斥。這些情緒都是真實的,不只真實還很殘酷,就像把鋒利的刀,能割斷人之間的信任。
部分心思機敏的小弟們的眼神開始變換,互相用著審視以及懷疑的目光看待身邊的同伴,思緒也變得複雜。
這就是公開了資訊後可能會出現的紛亂,我早有預估,也有相對應的應對手段,但暫時,不適合公開,雖然說起來有些無情,但我需要利用這種情緒,來作為激勵這些小弟的動力之一。
「我們得找出竊取這份A3資料的最終接收者。」讓眾人有足夠的時間消化訊息後,我才再度開口對大家說道:「這不只是我們的戰鬥,還是對方的財路。切斷財路,才能把他們拖到台面上來。」
果然,聽道我有對策後,小弟們剛剛掀起的躁動也稍稍安分了下來,並開始燃起熱情與幹勁,附和的吆喝聲也接連響起。見到眾人的態度開始變得積極之後,我這才往下安排後續的命令與行動目標。
接下來的幾天是高壓的巡查與清查任務,任何行動盲點、可疑的崗位調度都被我們挑出來重新排查與審視。楚婉汝和我緊密合作,我一邊分配任務,一邊細聽她的建議。
她就像是一位天生的分析家,能在混亂中理出線索。她的存在讓我的決策更有力量,也讓我在夜裡可以少些無眠時分的煎熬。但是每次我們向內部靠近真相時,都像在牆上敲釘子,聲音會傳到別處,打草驚蛇。
有人開始變得緊張,他們的眼神不再單純了,那天在眾人心裡埋下的懷疑的種子,開始發芽。那是一種擔心被發覺的恐懼。某晚,阿凱發現自己被人換掉了背包裡一些私人物品;阿忠的槍被發現有被外人使用過的痕跡。這些小動作或許是警告,也可能是測試。對方可能還沒決定該怎麼動手,但已經在試探我們的反應。
我把這些跡象整理成一張清單,交給楚婉汝和阿忠。然後我們選擇採取兩條路:一邊是讓外面的人看到我們在進攻,透過故意流出的情報讓灰燼自亂陣腳;另一邊是秘密內查,把可能的叛徒一個個隔離審查。我知道這樣的雙線作戰風險極高,但在這種情況下,被動就是死路。
在一次夜間巡查時,我獨自走到大樓頂層,遠望城市的輪廓。街燈如細碎的星塵,人行道像河流,車燈像薄薄的血絲。我靠在殘破的牆邊,閉上眼,感覺肩上的重擔像鐵鍊一樣沉。楚婉汝悄無聲息地走上來,靠在我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讓自己的身體與我相貼。
淡淡的幽香還有平穩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撫平著我的躁動,她的存在像一塊溫和的石頭,讓我在淩亂的心海上找到些穩定。
「累了?」她低聲說。
「是又怎樣?」我反問,語氣裡藏著些無奈。
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情況,但實際經歷時,還是會感到疲憊。
她沒有多問,只輕輕把臂彎搭在我的腰上,然後用力,柔軟的身體朝著我的方向靠近,直至碰觸也沒有收力,讓我與她之間靠得更緊。
「不管發生什麼,我也在這裡。」她說得簡單,卻比任何計畫都來得踏實。
「嗯。」我偏過頭去看了她一眼,想看看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可惜,只能看見她頭頂的髮旋。
我閉上眼,最後一次把林耀文、灰燼、內鬼的畫面在腦中拼湊成一個圖。
我很清楚,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不只是戰術和搜尋,還有心理的博弈。灰燼大概還覺得自己很安全,會以為他們的影子還在牆後藏的好好的;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牆一面面拆掉,讓那些影子無處可藏。
黎明之前,新的行動計畫在我們之中成形。分成三個小隊,沿著倉儲、物流、財務這三方線路去擠壓,配合假情報引出對方回應,同時在內部鎖定幾名可疑人員。這場遊戲開始變得更像棋局,步步計較。
特別一提的是,這次的行動統籌人,是楚婉汝。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在她主動請纓的時候,竟然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我看著她,她的眼裡有燭火般的堅定,這不是只有我的戰鬥,也是她的選擇。或許,我也是因此才相信她的吧。
經過幾天的安排後,行動的日子來了,我們看著小弟們出發,像狩獵的獸群一樣掠過城市,準備在灰燼面前扯下一塊肉,看看灰燼裡面藏了什麼。夜色下,心跳像鼓,腳步像計時器,每一步都靠近那個藏在暗處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