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下班
換掉藥廠的衣裳妻子在熬粥
我去喝幾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廈崩塌
雲層深處的黑暗啊
淹沒心底的景觀」
⠀⠀⠀⠀⠀⠀⠀⠀⠀⠀⠀⠀
頭罩裡只聽得見噴氣的聲音，一股涼意不斷衝擊我的後頸。我用油漆刷沾膠、瀝乾、平均地點在三公尺高的桶槽內壁，再大動作把整條膠拉開。三萬公升的大桶槽裡，我穿著有供氧系統的全身防護衣，光源只有人孔那把防爆手電筒。桶內充滿了易燃易爆的毒氣，防護衣裡雖然不斷進風，額頭上的汗珠仍一滴滴順著臉頰流下。
⠀⠀⠀⠀⠀⠀⠀⠀⠀⠀⠀⠀
我其實還挺喜歡這項作業的，三萬桶槽的塗佈製程有三天，除了休息、調膠，基本上不用和別人說話。只要照自己的步調把膠上完四層，輕輕鬆鬆賺進稼動率。但幽暗的桶槽中不只有致命的危因，常常會有許多聲音出現「為什麼我在這裡？」、「這輩子就這麼過了嗎？」這些話在桶槽裡來回衝撞，很響。
⠀⠀⠀⠀⠀⠀⠀⠀⠀⠀⠀⠀
後來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轉換身分所需適應的事情讓我分身乏術。面對新的身分新的環境新的流程新的系統，加上開會時不時從speaker中傳來的日文，鬼點子很多的日本人總愛丟問題要我解決。這些越洋提案通通沒有標準答案，我只能計畫、實施，再製成圖表和總部說明我做了些什麼。擠身在代辦事項間，那些聲音消失了。是被重用的感受讓我全力以赴，還是在組織圖裡的爬升讓我產生優越感，不再自我懷疑了呢？
⠀⠀⠀⠀⠀⠀⠀⠀⠀⠀⠀⠀
諮商師跟我說，焦慮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式，我尚未處理的問題，是憂鬱和找不到自我價值。的確，我只是一天一天這樣奔忙著，我依然不知道我現在死和我八十歲死有什麼不同。
⠀⠀⠀⠀⠀⠀⠀⠀⠀⠀⠀⠀
可我不想看別人死。
⠀⠀⠀⠀⠀⠀⠀⠀⠀⠀⠀⠀
我覺得作為公安的期間對於生命無常有一層更深的體會。在外派的課程中，講師在案例探討時總會播放各種人被機器壓扁、捲入，從高空墜下的影像。與其說是上課，不如說是被恐嚇。而一想到這樣絕命終結站的情節可能發生在跟我嬉鬧的同事，或我在乎的人身上，就覺得不寒而慄。最近有一個住附近跟我們從小就感情很好的哥哥，那天早上留下一句「我會回來吃午餐」後，回來時已變成冷僵的屍體。
⠀⠀⠀⠀⠀⠀⠀⠀⠀⠀⠀⠀
這讓我更戰戰兢兢地面對我的工作，我絕對不能讓廠內發生這種事，即便這樣會成為以前做現場工人時最不爽的那種四處找碴的公安。
⠀⠀⠀⠀⠀⠀⠀⠀⠀⠀⠀⠀
上課的午休時間，在訓練中心四周覓食，無意間經過一家沒有招牌的印章店。我走了進去，老闆問我要刻什麼字時，我沒有多想，寫下「一生平安」。之後我每過一天，就在行事本上蓋一個章。提醒上司用印的紙條蓋一個，叮嚀同事的便利貼也蓋一個，在一重薄紙的角落默默為大家祈願。
⠀⠀⠀⠀⠀⠀⠀⠀⠀⠀⠀⠀
平平安安從不是理所當然，是有人不顧被你討厭也願意為你多想一點。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為了掛念的人，為了等候的人，回得了家比什麼都重要。
⠀⠀⠀⠀⠀⠀⠀⠀⠀⠀⠀⠀
一定要平安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