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桃林外是一片火海,火光吞噬了夜色,也吞噬了熟悉的一切。
沐離淚腳步僵住,焰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家,靈雲宗,正化為噩夢。心像被重錘打碎般轟然碎裂,他一步一步跑出林外,眼裡只有火光與被燒灼的影子。
他找到了父母,母親秦若雪倒臥在廳堂前的瓦礫旁,胸口血染,呼吸微弱;沐玄則面如祭布,只剩一口薄弱的氣息。血與灰燼的味道灼進嗓子,沐離淚顫聲跪下,整個人瘋似的抱緊秦若雪,聲音撕裂「阿娘!誰……到底是誰這樣對我們!妳撐著,阿娘,我帶你們離開。」。
秦若雪張了張口,血色染滿唇邊,她抽動著手,勉強握住他的掌心。眼裡有溫柔也有遺憾,她把對孩子的不捨全部壓在最後的力氣裡「淚兒……爹娘……還是讓你哭了,對不起……淚兒⋯⋯」,她的話未完,像是被夜色吞沒,呼吸斷去,手鬆開,身軀漸漸軟去。
「不要!」⋯⋯
沐離淚的聲音破碎、狂亂,他抱著母親,整張臉扭成了苦痛的模樣,淚水把臉都洗成了紅色。他的喊叫震碎了四周的火光與瓦礫,但沒換回一絲回應。長老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聲嘶力竭的護陣停止,整個宗門像被啃噬的殼,剩下悲慘與沉默。
「原來少宗主在這裡!」
一聲冷然的嗓音橫空而來。悅尚情的身影出現在火光之外,紫紗獵獵,她站在不遠處,臉上沒有一絲愧色,反而有幾分得意與冷絕。
沐離淚抬頭,見是她,整張臉瞬間扭得比火更狠。眼裡的淚不是溫柔,而是怒火。他站起來,雙手攥成拳,聲音像斷裂的弦「是妳!是妳做的嗎!為什麼、為什麼啊!」。
正當他崩潰地咆哮,身體裡那股不受控制的妖力又一次竄動。他額間的仙紋與妖紋此刻交織顯明,幽青的印記沿著鬢角閃爍,像是被什麼強力喚醒,那股力量從胸口蔓延,令他的聲音像是從深淵裡擠出來的回音。
程言在慕月山感受到那一枚妖心將要失控,他知道沐離淚出事了,終於趕到靈雲宗,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來時眼中滿是血色的恐慌與自責,見到沐離淚滿臉淚水加上妖心即將失控的模樣,他的步伐像被鎖住一般一頓又一頓。程言衝上前,雙手抓住沐離淚的肩膀,顫聲喊「阿淚,冷靜!冷靜下來!你別哭,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啊!」。
沐離淚抬眼看他,那一瞥像是刀。過去程言溫柔哄他的影子此刻被瞬間撕碎,他的眼神變冷,語氣帶著冰與血「妖王殿下,都已經這樣了,你還哄我⋯⋯」。
程言愣了一瞬,沐離淚紅著眼顫抖雙唇,他忘不掉那時在慕月山看見他與悅尚情的情景,一闔眼眼淚又簇簇而落聲音抖的「我自認我配不上你,可你為了她,滅我靈雲宗、屠我宗門弟子、殺我爹娘!我要你們血債血還,我要殺了她!」。
程言他聽得嘴唇發白,上前捧起了沐離淚的臉慌張地搖頭「不是的,阿淚!不是這樣,你聽我說,我沒有!」。
「殿下請你讓開!」沐離淚的聲音冷的像另一個人。掌中聚起青色的光芒,符筆「絮語」仙力與妖力交錯暴漲。
悅尚情站得不遠,目光在火光中冷峻,她並不退縮,反倒揚起下巴,語氣裡滿是嘲弄「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半仙半妖?原來還是個混血異種。」。
她的話像利刃在場中亂揮,幾名還能站立的魔族跟在她身後,眼神飽含殺意。
程言的臉色變得蒼白又絕望,他想上前護住沐離淚,可場面他跟本無法控制,沐離淚在怒火中顫抖,程言跪倒在他面前,抓著他的手腕,整個人像個乞求的人「阿淚,不要!求你聽我說,我是你的程言,我永遠不會傷你,你信我,放下絮語好嗎?」。
火舌還在天邊跳動,空氣中熱浪未散。沐離淚的聲音像刃子一樣割過夜色「我要她死!」。
「你讓開!」三個字在殘垣斷瓦間炸開,帶著無法收攏的絕望與怨恨。悅尚情立於遠處,紫紗獵獵,她的瞳光如冰,嘴角有冷笑,但下一瞬便凝聚出更深的魔息,整個身形像要化作刀鋒般朝沐離淚撲來。
程言在那一刻看著沐離淚眉間的仙紋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鮮紅的妖紋在脈絡間蔓延,妖紋清楚而兇猛,像血色的花朵在他額間綻放。此時,他的手心聚起的不是仙氣,而是純粹、危險的妖力,寒意與火焰在那股力道裡同時燃燒。
心頭一緊,程言知道若再任由他繼續,沐離淚不僅殺不了悅尚情,也會因妖力失控連自己整個人都會被妖心吞噬。他迅速上前,在慕離淚的面前以靈力罩起了結界抵擋了悅尚情的攻擊護住了他。
他緊緊抓住沐離淚的雙頰,掌心是燙的又是冰的,聲音顫著幾乎哭著「阿淚,不要!我知道你難受,可我求求你,不要!」。
沐離淚眼裡只有血色,像燃燒的玻璃,他嘴唇抖動卻喊不出更多人的名。他聽不進任何安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低語「滾!我要她死⋯⋯」。
「若妖心失控,他是人族會控制不住的!」
「只要不起殺念⋯⋯放心,阿淚不會的⋯⋯」
過去說過的話,如今程言幾乎崩潰卻又笑了,語氣一沈,聲音像斷崖上唯一的回聲「好,我幫你、我幫你殺⋯⋯」他說完,悅尚情已衝到了近前,魔息一吐,空中紫光如雨,直逼而下。
程言看見了那刹那的決然。
沒有更多遲疑,他把所有話都壓在胸口,將沐離淚一把拉進懷中,抱得極緊。他一一撫過沐離淚的長髮、臉頰、眼睛,最後是唇,一個短促而濃烈的吻,像要將那個人刻在骨裡、刻在魂裡。他的眼裡有淚,笑得像就此訣別「阿淚,別怕,我在這裡。」。
然後,程言依然抱緊沐離淚的身體,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肯定,既是承諾也是終章「我會護你。」。
他閉眼,妖心的光在胸口爆開。五瓣,那是他剩下的所有,他曾以一枚換得沐離淚半妖之身只為救他性命,此刻,還是為了護他,他決意以餘下五瓣徹底燃盡自己。
光像潮水般衝破夜空,不是溫柔的光,而是炙熱、熾烈到能灼燒星辰的妖火。它以程言為心,向四面八方橫掃,焚盡空氣中所有的魔息與黑影,也在同時焚燒掉他自己的形骸。那股火焰熱得異常,天邊亮如白昼。
那股極炙的妖火在蕩盡一切時,沐離淚因為程言那一枚妖心與那妖火同源因此護住了他。程言的力量以最激烈的方式把所有危險與仇恨都吞噬進去,換來一瞬間的寧靜。
光漸漸散去,風吹過帶著灰燼與硝煙。
沐離淚跪倒在地,剛被爆發的力量震得站不穩。他抬頭,眼裡茫然極了,可他還記得剛剛程言還在他身邊的,喃喃唸著「程言呢?」。
他看見天邊還有些光點如螢、如星,慢慢地、緩緩地凝聚,像是被某種意志牽引著歸位。那些光點越聚越實,最後在他面前,落定成一顆平凡無華的青石,光澤幽潤,像夜潭裡的一塊石頭,卻承載著整個人的氣息。
風拂過,沐離淚聽見空氣裡有一句熟悉而斷續的低語,像從遠處海底傳來「阿淚……沒事了,我會護你。」語音溫柔,如同曾有的觸感,卻又清晰得像刀刻。
他跪了下來,整個人顫抖得像被寒風吹透。
沐離淚幾乎不敢面對,他用顫抖的雙手把那顆青石捧起,青石在掌心冰涼卻又透著暖意。淚像斷了堤,崩潰地掉下,他一滴滴地滴在青石上,濕了表面,也濕了自己的衣袖。
「程言、程言⋯⋯!」他哭喊,聲音哽咽且無力,「我已經沒有爹娘了,你不要著樣對我⋯⋯程言,不要這樣,不要!」。
青石靜靜躺在他的手心,沒有回應,只有遠方餘燼在微微跳動,像是回聲在訴說一個名字。
沐離淚把臉埋在青石上,淚水滲進指縫,他抱著它如抱著一個活著的人,腿軟地屈下,整個世界在他胸口塌陷。火海裡的哀號、倒塌的屋梁、遠處獸鳥的哀鳴全部化為一片刺骨的沉默。
他喊著、哭著,聲聲都是對著那顆小小的青石,也是在對那個曾以整個自己護他到最後的名字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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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