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大學的中央圖書館,是一座用沉默和規則築成的聖殿。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紙張、皮革裝訂和地板蠟的乾燥氣味。寂靜本身彷彿是一種實體,厚重地壓在那些高聳入雲、直達穹頂的橡木書架之間。
光線是吝嗇的。只有閱覽桌上,那些戴著經典綠色燈罩的黃銅檯燈,投下一個個孤獨的、僅供閱讀的光圈。
竈門炭治郎總是縮在最角落的陰影裡。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在閱讀。作為一個仰賴獎學金、家道中落的長子,他能進入這所大學已是竭盡全力。他身上那套漿洗到領口微微泛白、卻一塵不染的制服,與周圍那些穿著訂製羊毛西裝、神態自若的貴族子弟們相比,本身就是一個刺眼的註解。
而富岡義勇,是這座圖書館裡一個恆定的地標。
他是法學系的首席,富岡家的繼承人。他總是在同一個時間、坐在同一個靠窗的位置,但他從不看窗外的風景。他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比別處更冷冽。
炭治郎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敢在古希臘文的翻譯作業上,鼓起勇氣走向他。
那是一個初冬的傍晚,炭治郎的影子在義勇的桌面上被拉得很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幾乎要撞上肋骨。
「富、富岡學長……」
鋼筆停住了。
富岡義勇抬起頭。他的目光很沉,像深冬的湖水,炭治郎看不清那片藍色底下的情緒,只覺得自己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
炭治郎漲紅了臉,指著書頁上一個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變格,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這裡……我不太明白。」
時間彷彿凝固了。義勇只是看著他,既沒有不耐,也沒有同意。
就在炭治郎羞愧到想轉身逃跑時,義勇的目光才緩緩移向那本書。他沒有碰炭治郎的書頁,而是將自己手邊一本更厚重的拉丁文法典翻開,用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
「你的格位混淆了。」他的聲音低沉,像冰面劃過的聲音。「主格的榮耀,和受格的犧牲,是兩回事。」
炭治郎愣住了。他只是問了一個文法問題,但義勇的回答,卻像一句關於命運的箴言。
自那天起,這成了他們之間無言的儀式。
每週二和週四的傍晚,閉館前的最後一小時。炭治郎會帶著他的書,悄無聲息地坐在義勇對面的光圈裡。
義勇從不抬頭,但他會把自己成堆的參考書往旁邊推開幾英吋,默許炭治郎分享那片光暈。
圖書館裡只有老舊掛鐘沉重的「滴答」聲,以及富岡義勇那支萬寶龍鋼筆尖劃過稿紙時,那種近乎耳語的、克制的沙沙聲。
炭治郎不再只是研讀希臘文,他是在「錨定」自己。他貪婪地呼吸著這份共享的寂靜。他研究義勇握筆的姿勢、他翻頁時手腕的線條、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他崇拜義勇身上那種絕對的秩序感,那份彷彿能抵禦世間一切混亂的沉著。
有時,炭治郎會卡住,他會無意識地咬住下唇。
「動詞,」義勇的聲音會冷不防地響起,目光依舊鎖在自己的法典上,「你的祈使句用得太軟弱了。」
他甚至不需要抬眼,就能知道炭治郎的困境。
這份被精準看穿的感覺,讓炭治郎感到一陣戰慄。對他而言,這就是最極致的親密——在精神上被另一個人完全地、不帶情緒地接納和洞悉。
直到那晚的閉館鐘聲突兀地響起。
炭治郎猛地回神,慌忙收拾書本時,手肘撞倒了桌上的墨水瓶。
一場災難。
黑色的墨水像活物一樣迅速蔓延,吞噬了他耗費一週才完成的翻譯作業。
「啊……!」炭治郎的血液瞬間冰涼,他本能地想用手去擦拭,卻只讓污漬擴散得更厲害。
他感到一陣暈眩。不僅是為作業,更是為在富岡義勇面前展現出如此不可饒恕的失態。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就在他顫抖著、不知所措時,一隻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一股突如其來的、冰涼的重量。
是義勇的手。
那隻手很冷,穩定而有力,不帶一絲猶豫地按住了他沾滿墨水、慌亂的手。
「別動。」義勇低聲命令。
炭治郎僵住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上。
義勇從西裝內袋裡抽出自己的手帕——一塊潔白到刺眼的亞麻手帕,角落繡著深藍色的、低調的富岡家紋章。
炭治郎瞳孔一縮,他想阻止,那樣乾淨的東西怎麼能碰……
但義勇已經將手帕按在了那片墨水上。他沒有擦拭,只是用精準的力道按壓,吸附。潔白的亞麻布迅速被染黑。
「毀了。」義勇看著那片狼藉,平靜地做出結論。
「可是……明天就要交了……」炭治郎的聲音帶著哭腔,羞愧和絕望淹沒了他。
義勇沉默地看著他,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顫抖的嘴唇。圖書館管理員催促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
義勇站起身。
「跟我來。」
他領著炭治郎穿過無人的大理石走廊,用鑰匙打開了他專屬的、位於塔樓頂層的研究室。
這裡和圖書館不同,充滿了義勇私人的氣息——皮革扶手椅、舊木頭和淡淡的菸草味。
義勇沒有多說一句,只是點亮了書桌上的檯燈,從抽屜裡拿出全新的稿紙和一瓶新墨水,放在炭治郎面前。
「寫。」
炭治郎在書桌前奮筆疾書。他能感覺到義勇在身後的沙發上,安靜地翻閱著文件。那晚沒有交流,但炭治郎的筆尖卻前所未有的流暢。他知道義勇在那裡。
當炭治郎寫下最後一個句點時,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疲憊地轉過身,想向學長道謝,卻愣住了。
富岡義勇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沒有了白日那種拒人千里的冷硬。在晨曦的微光中,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平時緊抿的嘴唇微微放鬆,眉心卻依然有著淺淺的摺痕,彷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首席」消失了,只剩下「義勇」。
炭治郎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混雜著心疼、崇拜和某種更為幽暗的、他不敢命名的情感湧了上來。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來,悄悄地走過去,蹲在了沙發前。
他只想……只想撫平那個摺痕。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義勇的眉心——
義勇的眼睛猛然睜開了。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瞬間恢復了所有的銳利與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刀。
空氣凝固了。
炭治郎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慘白。他被抓住了,在他最隱秘的、越界的幻想中。
義勇沒有動,他只是看著炭治郎那隻懸停的手,目光沉重到幾乎能壓垮炭治郎。
然後,義勇站起身,拉開了自己與炭治郎的距離。他大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刺眼的陽光猛地闖了進來,驅散了室內所有曖昧的陰影。
「天亮了,竈門。」
義勇背對著他,聲音因剛睡醒而有些沙啞,但字字堅硬。
「去交你的作業。」
炭治郎幾乎是依靠本能逃離了那間研究室。
清晨的陽光像是一種懲罰,照在他那張因羞愧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上。他懷裡的稿紙,那份他熬夜重寫的作業,還殘留著義勇書房裡那股冷冽的、混合著舊書與皮革的氣息。
但他的手心,那隻幾乎觸碰到義勇眉心的手,卻一片冰涼。上面彷彿還殘留著義勇睜眼時,那種被猛然抓住的、心臟驟停的驚駭。
他得到了最高評價。教授在課堂上讚揚他對希臘文法中「精神」一詞的理解有著超越年齡的深刻。炭治郎低著頭,只能感覺到一陣反胃。
他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那晚之後,「儀式」被單方面、不著痕跡地終止了。
週二的傍晚,炭治郎依舊帶著他的書,像一個偏執的信徒,坐在那個綠色檯燈的光圈裡。但他對面的位置,第一次,空了下來。
義勇沒有來。
掛鐘的滴答聲,在空曠到令人窒息的閱覽室裡迴盪。那聲音不再是陪伴,而是倒數計時,每一下都敲打在他的神經上。
他等到了閉館。
週四,也是如此。
那片光暈依舊在那裡,但分享光芒的人已經撤離。
炭治郎開始了徒勞的尋找。他不再去圖書館,而是像個幽魂一樣,徘徊在法學院冰冷的大理石迴廊。他終於看見了義勇。
他正和幾位同樣出身顯赫、神情嚴肅的法學系同學站在一起。他們在討論著繼承法案和信託基金,那些炭治郎的世界裡從未存在過的詞彙。他們自成一個結界,完美、堅硬、不容侵犯。
「富岡學長!」炭治郎幾乎是衝動地喊出了聲,快步追了上去。
交談聲戛然而止。那幾位貴族子弟好奇地、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看了過來。
義勇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的表情和在圖書館時沒有兩樣,依舊是那樣平靜、冷淡。但炭治郎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那是一種刻意的、精心打磨過的、用於社交的冷漠。義勇的目光越過了他,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竈門君。」
義勇微微頷首。
這個稱呼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在研究室裡,他叫他「炭治郎」。在圖書館裡,他甚至不需要叫他。而現在,他是「竈門君」。
炭治郎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想問「你為什麼不來了」,想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想問「我們之間……」
但在那雙公事公辦的藍色眼睛注視下,他只能狼狽地低下頭,像一個在正式晚宴上打翻了湯碗的賓客:「不……沒事。我只是想……再次感謝您那晚的幫助。」
「舉手之勞。」義勇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的希臘文已經不需要指導了。專注你的學業,竈門君。」
「專注學業」。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判決。
義勇轉過身,沒有再看他一眼,和他的同學們一起離開了。炭治郎僵在原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融入了另一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回到『規矩』裡去。」
義勇那晚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炭治郎終於明白了。那晚在研究室裡短暫的、共享的黎明,不是一個開始,而是義勇賜予他的一個……仁慈的、劃清界線的結束。
義勇親手拉開了窗簾,也親手在他們之間拉上了最森嚴的界線。
真正的打擊,發生在春季學期即將結束時。
一樁醜聞像瘟疫一樣席捲了整個校園。一位主修文學、頗有才華的子爵繼承人,被人發現與另一名男同學的「不當通信」。信件被他的家人截獲,並公之於眾。
炭治郎在報紙的角落讀到了那篇報導。措辭是如此的惡毒——「道德敗壞」、「違背天性的墮落」、「家族的恥辱」。
那名子爵繼承人被勒令退學,他的名字從所有記錄中被抹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炭治郎拿著報紙的手在顫抖。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和恐懼。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另一個消息——
富岡義勇學長即將畢業,並已正式與胡蝶家的千金訂婚。消息就貼在法學院的公告欄上,夾在畢業榮譽名單和晚宴通知之間,那樣的理所當然。
炭治郎腦中一片空白。
他衝出學院,不顧一切地奔跑。他必須當面問清楚,他需要一個答案,無論多麼殘酷。
那天下著冰冷的小雨,不大,卻密密麻麻,像針一樣刺入骨髓。
他在法學院古老的拱門外攔住了義勇。他正要坐上家族的馬車。
「富岡學長!」炭治郎的聲音在雨聲中顫抖,他連敬語都忘了,全身濕透,頭髮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義勇停下腳步,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隔絕了所有的雨水,在他腳下形成一個完美的、乾燥的圓圈。他穿著畢業生的正裝禮服,顯得比以往更加挺拔,也更加遙不可及。
「恭喜您……訂婚。」炭治郎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謝謝。」
「是因為那件醜聞嗎?」炭治郎不顧一切地問了出來,「因為害怕……所以你選擇了最『正確』的道路?就像那位子爵一樣……」
「住口。」
義勇的聲音第一次透出了嚴厲,但那份嚴厲之下,是炭治郎捕捉到的、一閃即逝的……恐慌。
「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炭治郎的眼淚混著雨水滑了下來,「那圖書館呢?那晚的研究室呢?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那些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義勇沉默了。
他站在那片乾燥的圓圈裡,看著眼前這個在雨中濕透、顫抖、情緒失控的少年。
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傘面上,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聲響。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義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放輕了,卻比嚴厲更殘酷。
「竈門。」他叫了他的姓氏。
「你很聰明,也很有才華。不要因為一時的困惑,毀了你自己。」
義勇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遞向炭治郎。
是那塊被墨水染黑的、富岡家的亞麻手帕。
它已經被清洗乾淨,熨燙得平整如新。只是那塊深色的污漬,已經頑固地滲入了纖維,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深色的疤痕。
「這個,還給你。」義勇說。
炭治郎顫抖著接過。那塊布料是乾燥的、冰冷的。
「富岡學長……」他想抓住義勇的手臂,想做最後的挽留。
「不要再來找我了。」義勇後退了一步,精準地、毫不留情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看著炭治郎,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炭治郎看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極深的、彷彿溺水般的疲憊與……憐憫。
「炭治郎,」義勇叫了他的名字,這是最後一次,像一場告別。
「清醒一點。」
「我們從來都不是活在希臘的詩歌裡。我們活在現實裡。在現實裡,」義勇的目光移向那塊手帕上的污漬,「『失序』的代價,你付不起,我也付不起。」
義勇轉身,撐著黑傘,登上了馬車。
車門關閉的聲音,沉悶而決絕。
炭治郎站在原地,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手帕,看著馬車毫不猶豫地匯入車流,消失在濛濛雨霧中。
他世界裡的那盞綠色檯燈,徹底熄滅了。
炭治郎的世界崩塌了。
他沒有哭喊,也沒有怨懟。他只是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枯萎」了。那場雨似乎滲進了他的骨髓,他病倒了。一場低燒演變成了持續的咳喘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家族以「休養」為名,將他從大學帶回了家。他成了竈門家一個易碎的、必須被隱藏起來的秘密。
就在這時,富岡家的邀請信送達了。
信是富岡義勇的姐姐,蔦子小姐寫來的。她聽聞了炭治郎的病情,姿態優雅地邀請他前往富岡家位於深山中的鄉村莊園「水鏡邸」靜養。那裡的空氣清新,適合療養。
這份邀請的潛台詞,炭治郎的母親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而炭治郎則麻木地聽從。
他被一輛封閉的馬車送到了那裡。
「水鏡邸」比他想像的更宏偉,也更……冰冷。這是一座被巨大柳樹和一片靜止如鏡的湖泊包圍的宅邸。一切都完美到令人窒息:草坪被修剪到每一根草葉都同樣高度,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僕人們穿著漿洗過的制服,行走時沒有一絲聲響。
這裡的一切都和富岡義勇本人一模一樣:秩序井然,美麗,且毫無生氣。
義勇並不在這裡。炭治郎被安置在一個朝北的房間,窗外就是那片不起一絲波瀾的湖。他被要求按時用餐、按時服藥、按時在管家陪同下散步。
他像一個精緻的人偶,被放置在了另一個更精緻的展示櫃裡。他懷疑,這不是仁慈,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放逐」——把他這個「失序」的、不體面的秘密,藏在這座無人問津的莊園裡,直到他「痊癒」,或者被世界遺忘。
時透無一郎的出現,是這片死寂中的第一聲,也是唯一的噪音。
那是在炭治郎抵達莊園的第三天。
一個沒有風的下午。炭治郎正被管家「陪同」,在莊園的玫瑰園裡進行他規定的「一小時散步」。這條碎石路上的每一顆石子似乎都被精心擺放過。
唯一的聲響,是管家那單調平直的聲音:「……這株是『維多利亞夫人的嘆息』,花期必須精確控制在……」
炭治郎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靈魂彷彿早已抽離。
突然,一陣震動。
不是聲音,是震動。從地面,沿著碎石路,傳到他單薄的鞋底。
緊接著,聲音才撕裂了這片被精心維護的寂靜——一陣混亂、狂野、完全不合章法的馬蹄聲。不是在馬道上,而是在草坪上!
「快避開!」管家那萬年不變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慌忙伸手去拉炭治郎。
炭治郎抬起頭。
一匹汗水淋漓、沒有馬鞍的黑馬,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從樹林裡衝了出來,踐踏著那片神聖不可侵犯的草坪,直衝向他們。
馬兒在玫瑰花叢前幾英吋的地方猛然勒住,前蹄高高揚起。
馬背上的人,讓炭治郎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幾歲的少年。他有一頭長長的、漸層如薄霧的黑髮,在劇烈的動作中散開,像一團濕漉漉的烏雲。他穿著昂貴的絲綢襯衫,但領口大開到幾乎露出胸膛,下擺隨意地紮在馬褲裡。
最讓炭治郎震驚的是——他赤著腳。
那雙蒼白的、線條優美的腳,就那樣毫無遮蔽地貼在馬兒汗濕、肌肉賁張的腹部。
他像一個從森林裡跑出來的、野蠻的精靈。
「無一郎少爺!」管家氣急敗壞地喊道,他正狼狽地撣著被泥點濺到的褲管。「您又踐踏了草坪!而且您怎麼能不穿靴子就騎馬!夫人會……」
被稱為「無一郎」的少年——富岡家的遠親,時透無一郎,甚至沒有看管家一眼。他彷彿根本聽不見那些規矩的噪音。
他坐在馬上,微微喘著氣,胸膛起伏。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炭治郎。
那是一雙薄荷綠色的眼睛。空靈,疏離,彷彿沒有焦距。
那目光不是審視,不是輕蔑,而是一種純粹的、像孩童打量一隻新奇昆蟲般的好奇。他看著炭治郎蒼白的臉、病弱的姿態、以及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過於溫順的暗紅色眼睛。
「啊,」無一郎開口了。他的聲音清脆,像風鈴,卻沒有一絲溫度。「你就是那個『客人』?」
炭治郎本能地想鞠躬問好,但他病弱的身體和對方直白的打量讓他僵在了原地。
無一郎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他突然偏了偏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就是你啊。」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義勇撿回來的……那個壞掉的玩具?」
這話語極度無禮,又精準到殘酷。管家的臉都白了。
炭治郎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衝,又瞬間褪去。
無一郎看著他臉色的變化,那雙空靈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感興趣」的情緒。但他似乎立刻就失去了這份興趣。
「真無聊。」
他丟下這句話,雙腿一夾馬腹。那匹黑馬嘶鳴一聲,轉身又像一陣黑色的旋風,沿著原路、踏過那片可憐的草坪,衝回了樹林。
只留下了被踐踏的草痕、空氣中淡淡的汗水與馬匹的氣息,和一臉鐵青的管家。
炭治郎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管家還在低聲咒罵著「毫無教養」、「野蠻」。
炭治郎卻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那隻不自覺攥緊的手。
他那顆早已停止跳動、只是維持著最低限度「活著」的心臟,此刻正隔著薄薄的胸腔,發出「咚、咚、咚」的、劇烈到發痛的聲響。
那是心動嗎?不。
那是被一把冰冷的、鋒利的刀,猛然刺中的、久違的痛覺。
這晚,一場為歡迎某位遠房伯爵夫人而舉辦的、極度正式的晚宴在府邸展開。
「水鏡邸」的餐廳是一座高聳的、被深色胡桃木包裹的洞穴。空氣中瀰漫著古老銀器被擦拭過的金屬味、融化蠟燭的微香,以及伯爵夫人那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紫羅蘭香水味。
炭治郎坐在長桌的最末端,一個幾乎要被陰影吞沒的位置。
他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莊園為他準備的西裝,那漿洗過的硬領正死死地卡著他的喉嚨。他的病讓他畏寒,但此刻他手心卻滿是冷汗。
他不敢動,也不敢進食。他只是握著那把比他想像中更沉重的銀叉,偷偷觀察著鄰座那位遠親的動作,然後以一種近乎痙攣的精確度,去模仿對方切割食物的角度。
四周是禮貌的、低沉的交談聲,像一群溫順的蜜蜂在嗡嗡作響。叉子和骨瓷盤碰撞的聲音被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只剩下沉悶的、壓抑的輕響。
就在這時,餐廳那扇巨大的、雕花的雙開木門,被猛地推開了。
「砰!」
門板撞上了牆壁。
一陣夾雜著戶外濕氣和冷杉氣息的夜風,像一隻野獸般闖了進來,瞬間吹散了餐桌上那股由香水、食物和蠟燭構成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氣。
水晶吊燈上的燭火劇烈搖晃。
所有的交談——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刀叉懸在半空,驚愕地望向門口。
時透無一郎就站在那裡。
他像一個從另一個世界跌落的生物。他的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髮梢還滴著水。那件昂貴的絲綢襯衫被雨水打得半濕,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大開,鎖骨在燭光下泛著一層蒼白的光。
最駭人的是,他依舊赤著腳。那雙腳沾著外面的泥土和草葉,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一個個清晰的、髒污的腳印。
「無一郎。」
主持晚宴的蔦子小姐開口了。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一片薄冰,「你遲到了。而且你的著裝……失禮了。」
「我餓了。」無一郎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
他無視了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也無視了僕人試圖將他引向他座位的徒勞手勢。
他徑直走到了長桌旁。
那種「啪、啪」的、赤腳踩在地板上的、濕潤的聲音,在死寂的餐廳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淫靡。
他沒有走向自己的位置,而是在桌邊停下,歪著頭,打量著桌上的主菜——一隻隻烤得金黃、淋著精緻漿果醬的烤鵪鶉。
然後,在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的注視中,他伸出了手。
不是去拿餐具。
他直接用手抓起了那隻離他最近的、盛在銀盤裡的烤鵪鶉。
滾燙的醬汁和油脂順著他的手指滑落,滴在了潔白的桌布上,暈開了一小塊污漬。
「啊……」伯爵夫人發出了短促的驚呼。
管家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那是一種瀕臨中風的紫紅色。
無一郎毫不在意。他將那隻小鳥舉到眼前,像野獸一樣,先是聞了聞,然後才張口咬下了一大塊肉。
他咀嚼著,那雙薄荷綠色的眼睛依舊空洞地看著前方。
接著,他似乎立刻失去了興趣。
「噗。」
他把嘴裡那口食物吐回了盤子裡,然後隨手將那隻被啃咬過的鵪鶉扔回了銀盤中央。
「太乾了。」他下了結論。
然後,他抬起了那雙空靈的眼睛。
那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越過了層層燭光、水晶杯和驚愕的臉孔,準確無-誤地鎖定了長桌盡頭的炭治郎。
炭治郎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正僵硬地握著刀叉,盤子裡的食物一口未動。
無一郎邁著那種安靜的、貓科動物般的步伐,朝他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炭治郎的心臟上。
他停在了炭治郎的椅子後面。炭治郎能感覺到少年身上那股冰冷的、帶著雨水和青草氣息的濕氣,正貼著他的後頸。
「吶,你。」
無一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錐,刺穿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炭治郎僵住了。
「你手裡那份,」無一郎的目光落在炭治郎原封不動的盤子上,「真的好吃嗎?」
炭治郎的嘴唇顫抖著,他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還是說,」無一郎俯下身,他的長髮垂落,幾乎要碰到炭治郎的耳朵。他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耳語般的聲音說:
「你只是在假裝你喜歡吃?」
這個問題太惡毒了。這不僅是在問食物。這是在問他整個人——他在這裡的順從、他在大學裡的壓抑、他對富岡義勇的崇拜、他那份試圖融入這個階級的、可悲的努力。
「我……我……」炭治郎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無一郎!」蔦子小姐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嚴厲,「不要對客人無禮!」
無一郎直起身,似乎對炭治郎的反應感到無趣。他轉過頭,看著蔦子小姐,臉上是那種殘酷的天真。
「客人?」
他輕笑了一聲,聲音清脆。
「我以為,」他環顧四周,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他是義勇不要的寵物。」
「寵物」。
這個詞,像一把淬了毒的、燒紅的匕首,猛地捅進了炭治郎的胸口。
它引爆了所有他不敢去想的羞恥——義勇的拋棄、自己的病弱、寄人籬下的屈辱。
一股猛烈的、生理性的噁心衝上了炭治郎的喉嚨。他再也無法忍受。
「咳……咳咳……!」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嘯。他抓起餐巾捂住嘴,爆發出一陣劇烈到撕心裂肺的咳嗽。這不是裝的,這是他被戳穿所有偽裝後,身體最真實的痙攣。
「我很抱歉……我身體……不適……咳咳……」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他轉過身,幾乎是逃跑似的衝出了餐廳。
他衝回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甩上門並鎖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落在地,把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
他沒有哭。
他只是在發抖,劇烈地、無法控制地發抖。
富岡義勇的「拋棄」是冰冷的、沉默的,像一場無聲的大雪,將他活埋。
而時透無一郎的「攻擊」卻是滾燙的、鋒利的。他用最野蠻、最精準的方式,當著所有人的面,扒光了他最後一層用來維生的、名為「體面」的皮膚。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無一郎卻用最殘酷的方式讓他知道——
他還在痛。
炭治郎把自己鎖在房裡。
他沒有流淚。眼淚是一種宣洩,而他早已沒有力氣宣洩。他只是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在徹底的黑暗中無法控制地發抖。
「寵物」。
時透無一郎的聲音像一把精巧的、淬了毒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他所有的偽裝。他不是「客人」,他是「寵物」——一個被主人拋棄後,又被隨意安置在籠子裡的、無關緊S要的存在。
羞恥感和絕望像冰冷的湖水,從地板的縫隙裡滲透出來,漫過他的腳踝、膝蓋,淹沒了他的口鼻。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股窒息感吞噬時,門板,這塊他正倚靠著的薄薄木板,突然傳來了震動。
叩、叩。
那敲門聲很輕,很猶豫,甚至帶著一絲……不確定。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不是管家急促而公式化的敲門聲,更不是無一郎的,他根本不會敲門。
「……是誰?」他用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連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還能發出聲音。
門外是一陣壓抑的沉默。炭治郎甚至能聽到對方隔著門板傳來的、極力平復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到的、熟悉的低沉聲音響起:
「……是我。義勇。」
炭治郎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不是幻覺。
那個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和粗粝感。
「開門,炭治郎。」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錯辨的、命令般的重量。
炭治郎像一個被絲線牽動的木偶。他的手不聽使喚地抬起,顫抖著,摸索到了冰冷的黃銅門鎖。
「喀噠。」
鎖芯轉動。
他拉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咿——」聲。
富岡義勇就站在門外。
一股夾雜著夜露、冷杉和高級羊毛大衣的、屬於「外面世界」的寒氣,瞬間湧進了這間停滯的病房。
他顯然是剛剛抵達莊園,風塵僕僕。他穿著深色的旅行大衣,肩膀上還帶著未乾的濕氣。他沒有撐傘。昏暗走廊的壁燈在他英俊的臉上投下深深的淺影,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下,像兩口幽深的、結了冰的井。
他顯然是來參加那場晚宴的,只是遲到了。
「我剛到。」義勇低聲說。他的目光越過炭治郎的肩膀,掃視著這間陰冷的、朝北的房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姐姐她,告訴我晚餐時發生的事了。」
炭治郎只是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的出現,比無一郎的羞辱更讓他措手不及。他曾經那麼瘋狂地渴望再見到這個人,而現在,他只覺得無盡的荒謬和……痛苦。
義勇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眼前的炭治郎,比他在大學時最後一次見面,又消瘦了太多。他穿著單薄的絲質睡衣,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雙曾經像火一樣明亮的暗紅色眼睛,此刻黯淡得像一堆即將熄滅的餘燼。
「無一郎……」義勇開口了,聲音有些艱澀,「他一向如此。口無遮攔。你……」
他想說「你別往心裡去」。
但炭治郎卻突然笑了,一個極輕的、比哭還難看的、自嘲的笑容。
「他沒有說錯,不是嗎?」
炭治郎的聲音,像乾燥的樹葉在地上摩擦。
「我確實是……您不要的。」
這句話,這聲「您」,像一把更鋒利的、倒鉤的刀,反向刺中了義勇。
義勇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看著炭治郎那雙空洞的、盛滿了破碎的絕望的眼睛,那副「隨時都會碎掉」的樣子。
一股強烈到近乎痛苦的情感——是愧疚?是心疼?還是那份被他強行埋葬的、扭曲的佔有慾?——猛地衝破了他用「秩序」和「責任」築起的高牆。
他再也不是那個即將結婚的、體面的富岡家繼承人。
他只是富岡義勇。
「炭治郎。」
他叫著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到幾乎辨認不出。
他動了。
不是走進來,而是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收縮領地。他上前一步,走進了房間,反手握住冰冷的門把,「喀」地一聲關上了門。
空間瞬間變得狹小、私密,空氣稀薄到令人頭暈。
炭治郎被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夜露和古龍水的強勢氣息所包圍,忍不住恐懼地後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書桌。
「他錯了。」
義勇逼近他,雙手撐在了書桌兩側,將炭治郎牢牢地困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間。
這是一個炭治郎從未見過的義勇。
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疏離的,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壓抑的、近乎兇狠的火焰。
「你不是寵物。」義勇低頭看著他,他們的距離近到炭治郎能看清他藍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個蒼白、驚恐的倒影。
「我……」
義勇的聲音因為強烈的情感而變得不穩。他多想告訴他——他每天晚上都在想他;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們;那場婚禮是一座他親手建造的、體面的地獄……
他抬起了手。
那隻曾經覆蓋在他手背上的、冰冷而穩定的手。
那隻在雨中遞給他手帕的手。
他想去碰觸炭治郎的臉頰,想擦去他眼角的濕潤,想感受他是否還像記憶中那樣溫暖。
這就是炭治郎渴望的安慰。他顫抖著,沒有躲閃。在義勇的逼視下,他無處可逃,索性放棄了所有抵抗。他甚至微微仰起了臉,閉上了眼睛。
那是一個近乎虔誠的、等待受刑或等待救贖的姿態。
義勇的手指,因為克制而微微顫抖。
他幾乎就要碰觸到炭治郎的皮膚——
突然,他停住了。
他的指尖懸在離炭治郎臉頰不到一公分的半空中。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炭治郎閉上的眼皮,那脆弱的、微微顫抖的睫毛。他看見了炭治郎因為仰頭而顯露出的、那截因消瘦而線條畢露的、毫無防備的脖頸。
這不是「炭治郎」。
這是「失序」、是「混亂」、是「醜聞」。
是他在大學裡目睹的、那位子爵繼承人的墮落。是時透無一郎那種不顧後果的、野蠻的放縱。
而他,富岡義勇,差一點,就親手點燃了這場災難。
他猛地抽回了手,彷彿被炭治郎皮膚上那股病態的熱度燙傷了一般。
炭治郎閉著的眼睛,感受到了那陣短暫暖意的撤離,他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但他沒有睜開。
義勇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拉開了兩人之間那危險的、令人窒息的距離。
那股熾熱的、失控的情感,在短短一秒鐘內,被他強行用理智的寒冰重新凍結。
他轉過身,背對著炭治郎,彷彿在專注地研究窗外的湖面,以此來重塑自己的「秩序」。
「你生病了。」
當他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炭治郎熟悉的、平靜無波的語調。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沒有迴音。
「這間房朝北,太陰冷了。」他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不適合休養。」
炭治郎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只有義勇那個挺拔、疏遠、穿著昂貴大衣的背影。
「我會和管家說,」義勇的聲音平靜到近乎冷酷,「明天幫你換到朝南的房間去。」
這就是他今晚前來的「藉口」。不是安慰,不是解釋,只是一次公式化的、居高臨下的「安排」。
「夜深了,竈門君。」
他又用回了那個姓氏。
義勇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並輕輕地、體面地將門帶上。
「喀噠」一聲。
門鎖落下了。
炭治郎站在原地,臉頰上還殘留著義勇指尖未曾落下的、那一點點寒意。
義勇來了,又走了。
他帶來的短暫溫暖,比窗外那片死寂的湖水,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