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什麼都沒帶,兩手空空。
陸昭帶她回自己的府上。她身上的傷還沒好,藥膏還留在王府。
她也懶得管——留疤就留疤吧。
***
王府內,大廳燭火靜靜搖著。
王妃放下茶盞,語氣平靜:「要去找人嗎?」
知棠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哪裡。」
王妃冷笑一聲:「呵。沒想到你這個人,也會有這一面。」
知棠的眼神沉靜,語氣如常——沒有怒,沒有慌。
他只是慢慢把茶放下。
「本王開這樣的玩笑,真的開大了嗎?」
王妃答得不帶感情:「非常沒水準。」
她抬眼望著他,繼續道:
「只是你很常做這種事。因為你的身分,很多人選擇原諒你罷了。」
知棠沉默
王妃淡淡一笑:「怎麼?這次不是『不要算了』嗎?」
她語氣越說越快,像壓著一股多年積怨:
「雲兒原本在牧場做飼料房雜役,被你拎去當書吏,後來又做書案宮女」
「一人當兩人用,還得配合你那幼稚的遊戲。」
「再來被抓去夜衛司審問,好不容易回來,發現真相想走,不是很正常嗎?」
知棠聽完,沒反駁。
只是靜靜地起身。
王妃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知棠沒回頭。
他走到廊外,風從庭院拂過,
茶香和燭煙都被攪散了。
他低聲喃喃——
「…至少罵一罵再走人啊。」
***
陸昭把她帶回府上,安排她暫住客房。
房間不大,乾淨素雅,窗戶外頭是小花園。
屋裡飄著一點藥草香,不濃,卻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安定感。
他把一件疊好的衣服放在她手上:「這是跟阿菊借的,尺寸應該差不多。妳先穿這件,明天我再幫妳準備妳自己的衣服。」
雲兒接過衣服,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關上房門,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件衣服,是別人穿過洗過的家常衣物,乾淨、柔軟、沒有半點宮裡的束縛氣味。
她手指緩緩摸過衣角。
「原來,出宮這麼簡單啊。」
沒有通報、沒有問話、沒有扣人、沒有罰站。
沒有人把她拉回去,也沒有人罵她不知分寸。
她就這樣走出來了。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夜色,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荒謬。
那我之前,到底在怕什麼?
她努力守規矩,努力不出錯,努力學著不麻煩別人。
她以為只要乖一點、忍一點、配合一點,就能換來被留在那裡的資格。
她以為要待在一個地方,要花很多力氣,要花很多心思,要有人願意讓她留下來。
結果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只是走出去就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是那種發現自己傻得好笑的自嘲。
她抱著那件衣服
慢慢把額頭靠在膝上
(我這些年,到底是為了什麼在撐?)
夜深了。
客房燈熄了,窗外是蟲鳴聲。
雲兒翻了好幾次身,腦袋停不下來。
王府、書案、那本《和合經》、王爺的嘴臉……
全都像亂七八糟的畫面在她腦裡翻滾。
她拉開門,輕輕走到院子另一頭的書房門外。
門沒鎖,燈還亮著。
陸昭正坐在榻上,披著外衣看書,聽見聲響抬起頭,看見她。
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放下書,拍拍身邊的位置。
雲兒也沒說話,像個夢遊的人一樣走過去,坐下。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我睡不著。」
陸昭:「……嗯。」
兩人靜了一會兒。
然後雲兒忽然開口,語氣很輕:「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寺廟裡睡大通鋪的日子嗎?你還說我搶你被子,害你感冒了三天。」
雲兒說「如今你也有自己的屋子,也有溫暖的棉被了…」
陸昭溫柔笑了一下
「唉...也是拚了老命啊...」
「至少你有拚出成果啊!安幼寺之光!」
陸昭看著雲兒說「我有的時候也是很懷念在寺廟,整天煩惱明天能不能吃飽的日子…」
雲兒說「你這個煩惱有點奢侈耶…不過我那個時候都很期待你帶包子回來呢!」
兩人對看,笑意裡有點破碎。
雲兒下意識靠近,輕輕抱住他。
「要像小時候一樣嗎?一起睡覺?
我覺得這樣,我睡得著。」
陸昭愣了一下,往旁邊挪了點,空出距離。
不是擁抱,也不是碰觸,
只是一種熟悉的默契。
雲兒慢慢靠了過去,像回到記憶裡的那個冬天,
把臉埋進他胸口。
她沒說話,陸昭也沒動。
只聽見她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好累。」
他伸手,抱住她。
什麼都沒說。
就這樣,像小時候那樣,
兩人靠在一起,
靜靜睡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