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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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天堂發生了許多前所未有的異變。

比如說:愛神的箭似乎壞了,它總是射向不該相愛的人們,導致一樁樁愛情悲劇。

但更令天使們不安的,是那股在雲端間悄然流傳的謠言。

聽說,有個混血的天使藏身於天堂之中。

她有著天使的羽翼,卻流著惡魔的血。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

但總有一天,惡魔的本性會被喚醒,而那一天,將會是天堂最無法防備、最恐懼的黎明。

「嘿咿!這誰亂傳的啊,天使怎麼可能會愛上惡魔呢?」

輕快的聲音劃破聖殿的靜謐。

坐在聖殿裡談天的三人一同回頭朝著聲源望去,有著一頭柔軟黑長髮的少女蹦跳著闖進來,羽翼在光中閃爍。

她眼睛直盯盯地,笑著對她眨眼,「妳說對吧,P’Mi?」

然而她的回答遲遲沒有傳來。

「……P’Mi?」

Bonnie歪著頭,走近那個坐在白椅上身影,彷彿當其他兩人不存在似的,只看著她。

陽光從雲端灑下,映在Emi的白羽上,微微泛著冷光。

「呦呼~有人在家嗎?」

她彎下腰,伸出手,在Emi眼前晃了晃。

這才見Emi緩緩回神,神情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夢裡醒來。

「啊……我在。」她語氣淡淡的,卻透著壓抑的緊繃。

Bonnie嘟著嘴:「妳剛剛又走神了。該不會也在想那個混血天使的事吧?」

Emi的指尖微微一顫。

她垂下眼,掩去那瞬間的動搖。

「只是覺得,謠言這種東西,總是會有幾分真實。」

Bonnie輕笑,毫不在意地揮揮手,「不可能,那一定是誰在胡說。天使就是天使啊,怎麼可能會有惡魔的血?」

說著,陽光正巧灑在她的臉上,瞳孔深處閃過一瞬紅光,快到連其他人都沒察覺。

但只有Emi看見了。




-




Milk和Namtan識趣地離開聖殿,只留下那對被眾人暗自調笑的小情侶。

門闔上的瞬間,整座神殿陷入寂靜。空氣裡只能聽見羽毛輕顫的聲音。

Emi不安地牽著Bonnie的手。

她的掌心微微發涼,指尖卻像要確認什麼似的,緊緊扣著對方。

Bonnie側過頭,笑著望向她的側臉,問道:「P’Mi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平常妳不是會叫我別亂跑的嗎?」

Emi轉過頭,抬起眼,看著那雙亮得幾乎要令自己融化的棕色瞳孔。那雙眼裡倒映著光,也藏著她不敢面對的陰影。

Emi的另一隻手顫顫巍巍地覆在Bonnie手背上。

「Bonnie…」她輕聲開口,「妳……最近,有沒有覺得自己哪裡不太一樣?」聲音一響,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如此的不安。

但Bonnie好像沒聽出來她顫抖聲音下的不安,反而笑得更燦爛。

「不一樣?」Bonnie眨了眨眼,笑著歪頭,朝著她擺了最好看的笑容,「除了我變得更可愛之外?」

Emi沒有笑,她藉著牽手為由,手指偷偷地在Bonnie的脈搏處停留。

脈搏跳動頻率的標準,以人類最為緩慢,其次是神與天使,最快的便是惡魔。

而她的脈搏跳動異常強烈,節奏幾乎與天使的心跳不同,卻又不像惡魔那般快速。

像是……還在適應身體裡的某種深層力量。

「P’mi,妳的手好冷。」Bonnie輕聲說,伸手反握住她。

「沒事,我就在這裡。」

這句話,像一道溫柔的光,卻同時灼痛了Emi的心。

她明明知道,這份溫度遲早會變成災難。

可當Bonnie靠近的時候,她卻連退後一步都做不到。




-




記憶被白光吞沒,時間回到了多年前。

那時的Emi還只是個六歲的孩子,一雙羽翼尚未完全長成,總愛躲在聖殿的石柱後面觀察世界。

她記得,那天的天空比平常更灰,風也冷得刺骨。

聖殿的花壇裡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哭泣。

她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裹在白布裡的嬰孩,被放在花叢中央。那孩子的羽翼柔軟潔白,卻在羽根深處,藏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暗紅。

聖殿裡的長老們不忍心看著這麼小巧可愛的孩子被遺棄,他們議論紛紛,然而最後由天堂的信使留下那名孩子,也就是Emi的父親。

從那天起,她便有了名字。

Bonnie。

但在收留之前,前一夜,小Emi聽到了不該聽見的對話。

神殿的高窗未闔,風捲著花瓣飄入,帶著些許夜露的寒氣。

她輾轉難眠,索性悄悄披上斗篷,赤著腳從房間裡溜出來。

月光靜靜鋪在走廊上,像灑滿銀粉的河。

她才剛走到大門口,就聽見外頭傳來低沉的聲音。

兩個影子隔著石柱相對而立。

一個是她熟悉的金髮天使,邱比特,手中握著閃著金光的金色弓箭;另一個,則是全身籠罩在黑霧中的女子,雙眼如熾焰般深紅。

那股氣息讓小Emi的心猛地一緊,她從未在天堂聞過那樣的味道,冷冽、甜膩,又危險。

只聽那位女惡魔輕輕笑了,氣息冷冽,雙眼如夜,惡魔輕笑,聲音低沉而魅惑。

「你以為,愛只是祝福嗎?不,邱比特!愛,也是詛咒。」

邱比特沉聲道:「妳讓那孩子誕生,是違反天律的,她的存在只會帶來混亂。」

惡魔慢慢抬起頭,嘴角泛著幾乎憐惜的弧度。

「混亂?或許吧…可那孩子……是我與祂唯一留下的證明。她會愛,也會被愛,我相信你身為天使的一員,應該不會做出拋棄她的決定吧?」

「但要是你們當初答應我們在一起,我和那孩子此刻也不需要遇到這種困境!」

「孩子的爸都死了,你說!」

惡魔的聲音開始顫抖,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即將崩裂的情緒,「你們天堂,還要奪走她的什麼?」

她的指尖在空氣中劃過,黑霧翻湧,月光都被吞噬。

「我曾相信,光與暗可以共存,相信那個說會保護我們母女的天使不會食言……可如今呢?」

她微微仰頭,雙眼泛著淚光,卻笑得刺骨。

「他死在光裡,被你們天使抹去名字,連魂魄都不被允許回歸。」

邱比特緊咬下唇,沉默不語,手中的金箭仍持續閃爍著微光。

「妳應該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天使。」他低聲說,「他曾經…」

「是!」惡魔打斷他,聲音裡的悲憤幾乎化為尖銳的嘶喊。

「他是你們最驕傲的天使,最忠誠的戰士,也是我愛的人。他願為愛墮落,而你們卻說…這叫禁忌之罪!」

風捲起她的髮絲,夜色裡她的身影像燃燒的影子。

「邱比特,你可以奪走他,也可以請上帝審判我,但那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柔軟,像在祈求。

「她是無辜的存在,她不屬於光明,也不屬於黑暗,請讓她活下來。」

邱比特閉上眼,沉默良久。

「若她真能活下來…」他終於開口,「那將是天堂與地獄共同的試煉。她若選擇愛,一切將重演。」

惡魔垂下眼,嘴角再度浮起那抹悲傷的笑,「那就讓她去選吧。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愛,不是祝福,也不是詛咒。它只是……最真實、最純粹的情感。」

說完,她化作一縷黑霧,消散在夜色裡,只留下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

黑霧散盡,夜色重新歸於寂靜。

只剩風,輕輕拂過神殿的石柱,帶走那股甜膩又危險的氣息。

Emi呆愣地靠著門,整個人像被時間凍住,不敢動彈。

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也不明白「愛」為何能讓天使墮落。

但那句話:「她是無辜的存在」卻深深刻進了她心裡。

直到邱比特轉身離開時,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小小的手緊抓著胸口,淚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隔日,天明。

神殿的花壇裡,那個被白布包裹的嬰孩靜靜地睡著。

陽光照在她的羽翼上,閃爍著柔光,也隱約透出一絲暗紅。

「妳好可愛啊……」

Emi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臉,嬰孩咿呀了一聲,竟笑了。

那笑容純淨得像光一樣,卻讓Emi的心隱隱作痛。

她忽然想起昨夜惡魔的聲音,「她不屬於光明,也不屬於黑暗。」

從那天起,Emi就知道,無論天堂如何定義那個孩子,她會一直守護她。

即使那意味著背叛天堂,即使那意味著,最終她也會墮入黑暗。




-




白霧散去。

記憶如潮水般退回現實,Emi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仍緊緊握著Bonnie。那股熟悉的溫度從掌心一路蔓延,滲進血脈,讓她幾乎忘了呼吸。

Bonnie抬頭,眼裡映著柔光,帶著一貫的天真與笑意。

「妳又發呆了。」她輕輕搖了搖Emi的手,「我們很久沒能好好獨處了,P’Mi不要再發呆了吶!」

Emi神情恍惚地看著她,眼前的少女與記憶裡那個花壇中的嬰孩重疊。

同樣的眼眸、同樣的笑容,只是如今,那笑容背後藏著她不敢探究的秘密。

「我沒事。」她終於開口,低頭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眸,聲音卻有些發顫,「只是……有點冷。」

Bonnie歪頭,露出那種只有她才有的溫柔笑意。

「哦~~那就由我來幫妳暖暖手啊!」

她毫不猶豫地握緊了Emi的手,掌心的熱度燙得幾乎要融化冰。

Emi的呼吸一滯。

她知道這不該,她明白那句邱比特所說的話:「她若選擇愛,一切將重演。」

愛,不管是凡人亦或者是神靈,個個都逃不掉它的洗禮,她們兩個也不意外。

此刻,Bonnie的笑太近,心跳太真實,那股悸動像是命運在她耳邊低語。

這份愛,明明早已越界。

而如今,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這份溫柔是否只是命運早已佈下的陷阱。

Bonnie輕輕晃著她的手,笑聲如風鈴一樣清脆。

「妳今天真的怪怪的,心不在焉的,我不喜歡!」

Emi勉強勾起嘴角,「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她輕輕地撫過Bonnie的下巴,用她最擅長的嬌柔語氣,說:「可以原諒我嗎?」

「嗯,那我不生P’Mi的氣了!」她靠得更近,肩頭貼上Emi的手臂,語氣裡滿是撒嬌與依戀,「是因為上次會議被那群老天使罵嗎?別理他們啦~他們就是太古板。」

「不是吶…只是…」她的聲音聽起來太輕,像是怕一開口,什麼秘密就會洩出來。

但那幾天天堂的傳聞仍在她腦海盤旋,「混血天使潛入天堂,擁有惡魔之血。」

這句話像一根倒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Bonnie的存在,對天堂本身就是一場危險的賭注。

誰都不知道,天使與惡魔所生的孩子會有著什麼樣的能力。

Emi曾經想過裝作不知道,假裝忘記這件事,只要她不去想,兩人就能繼續這樣下去。

可是……天堂的風向已經開始改變,事情隨著謠言一件件的顯露出來。

就在昨日,聖殿的主審者特意召見了她,語氣平靜卻意味深長,「Emi,若真有那個混血的存在,妳會怎麼做?」

那一刻,她幾乎不敢呼吸,因為她知道,自己早已做出了不可原諒的選擇。

她愛上了那個不該存在於天堂與地獄的女孩。

她低下頭,將Bonnie的手輕輕包進掌心,指尖微微顫抖。

「Bonnie…」她輕聲喚著,語氣透出急切與不安的說:「妳如果覺得身體變得怪怪的,一定要馬上告訴我,知道嗎?!」

Bonnie愣了愣,隨即笑出聲,「oi…好~我知道了!」

說完,她反過來摟住Emi,頭靠在她肩上,「但是…我只知道,妳最近抱我的時候都在發抖。」

Bonnie抬起頭,眼裡閃著一點憂心,「妳老是要我有事跟妳說,那妳呢?P’Mi,妳最近晚上都偷偷跑出去……到底怎麼了?妳也該告訴我吧,這樣我才能陪妳一起面對啊。」

Emi沒回答,只是將她摟得更緊。

一切都將無法再藏匿太久,要是等到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

她所愛的女孩,或許將不再站在光明下。

Emi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Bonnie掌心劃過。她終於輕聲開口,語氣裡藏著壓抑的顫抖。

「有些事……我不能告訴妳。」

Bonnie歪著頭,眼裡的笑意淡了幾分。

「又是這句話?」她輕輕嘆氣,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妳老是這樣,把什麼都藏起來,像個凡人一樣。」

Emi低下頭,不敢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讓妳受傷。」

「可妳這樣,反而讓我更怕啊。」Bonnie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真切的顫動。

她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Emi的臉,「我們是天使,不是凡人,我們的情感沒有這麼脆弱。P’Mi,妳可以告訴我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也好。」

Emi的唇微動,卻仍舊說不出真相。

「我會告訴妳的……只是還不是時候。」她終於擠出這句話。

Bonnie看著她,像是想再問什麼,卻又忍了下來,只是點了點頭,勉強笑道:「那我等妳。」




-




幾天後,天堂的氣息變得異常沉重。

雲端之上,金色的光環環繞著聖殿,高空的鐘聲在晨霧中迴盪,象徵著召集的號令。

聖殿的長老們緩緩現身於圓形會堂中央,神色凝肅。所有天使依序降臨,羽翼在光中微微振動。

身為天使執行官的Emi,自然也在場。她站在眾人之中,白袍筆挺、神情沉靜,卻掩不住那份深藏的緊張。

天使執行官。

這個職位肩負著守衛天堂、追蹤惡魔、維持秩序的使命。

然而,對Emi而言,這個身分不只是榮耀,更是一種無形的詛咒。

因為那正是Bonnie的生父曾經擁有的職位。

她曾經以為那只是命運的巧合,但如今,每一步似乎都在循著那人曾走過的軌跡。

從信仰、職責,到…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她站在眾天使之間,望著長老的身影,心口隱隱作痛。

她與他一樣,正走在禁忌的道路。

「近來天堂氣息異變,愛神之弓偏離軌道,且有惡魔氣息滲入聖域。」

長老的聲音如鐘,迴盪在大殿。

「執行官Emi。」他轉向她,眼神銳利,「妳是負責邊界防禦的天使。可有察覺異狀?」

Emi微微一愣,腦中閃過那一夜Bonnie的母親和邱比特的對話,她指尖一緊,強壓著心頭的顫抖。

「……目前尚未發現任何明確的惡魔入侵跡象。」

她低聲回道。

長老審視了她片刻,似乎在試探什麼,「很好,但妳要知道,若真有混血的存在,他將是我們最大的威脅。」

那一刻,Emi能感覺到自己背後羽翼的顫動。

她的呼吸緊繃,而心底那份恐懼再也壓不住地滲開。

如果那個混血的存在,正是我們所愛之人呢?

會議結束後,聖殿的大門緩緩關上,光從穹頂的縫隙灑下,在石磚地上劃出一圈冷白的光環。

天使們依序離開,白羽擦過空氣,留下一陣細微的風。Emi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位天使離去,才準備轉身。

「執行官,留步。」

那是長老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Emi停下腳步,微微俯首,「請問長老,有何吩咐?」

長老緩緩走近,銀白的長袍在地面上拖曳,聲音低沉而穩,「妳的職責,是守護天堂的邊界,特別是監察惡魔氣息的動向。若有任何異常,妳應當第一個察覺。」

「是。」Emi應道。

「可近來的異象頻繁,卻遲遲無所進展。妳確定……真的一無所聞嗎?」

長老的語氣微頓,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靈魂。

Emi指尖一緊,背後的羽翼也微微顫動,「屬下不敢隱瞞。確實尚未發現明確的惡魔蹤跡。」

長老沉默片刻,緩緩道:「Emi,妳的忠誠與紀律,大家有目共睹。但如果妳知情不報,妳知道後果的。」

那一瞬間,空氣像凝結般靜止。

Emi垂下頭,掩去眼中的波動,她想開口辯解,卻發現舌尖發乾。

長老轉過身,背對著她,語氣淡淡:「妳先退下吧。從今日起,聖殿將啟動『淨界儀式』。任何帶有異質氣息的存在,都會被召回檢測……包括妳身邊的人。」

那句話如同冷鐵,狠狠嵌進她的心裡。

Emi跪下行禮,聲音幾乎聽不見,「……遵命。」

長老離去的腳步聲在長廊迴盪,直到一切歸於寂靜。

Emi站在那片光環中,雙手微顫。




-




夜色靜得出奇,月光斜落在窗沿,將整個房間染上一層冷白的光。

Emi推開門時,屋內的燭光仍亮著。Bonnie坐在床邊,披著淡紫色的薄毯,正低頭替她摺整齊的外袍。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露出那熟悉的笑容,「P’Mi~妳今天回來得好晚。」

那聲音輕柔如風,卻讓Emi的心幾乎抽痛,她走上前,將外袍接過,勉強扯出笑容,「今天……聖殿有點事。」

Bonnie眨眨眼,察覺到她語氣裡的異樣,卻沒多問,只是順勢靠了過來。

「那我幫妳擦擦翅膀,好不好?」

她語氣裡的撒嬌總是讓人難以拒絕。

Emi想開口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

Bonnie拿起柔布,輕輕拂過她的羽翼。

那動作溫柔極了,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指尖忽然一僵。

「P’Mi……」

她低聲呢喃,眉頭微皺,像是有什麼疼痛從體內竄出。

Emi猛地回頭,正好看到她的頸側泛出一層微光,那不是天使的光,而是一種混濁的、帶著淡紫色的光暈。

她心頭一震,伸手扶住Bonnie的肩,「Bonnie!妳是不是覺得不舒服?告訴我哪裡痛!」

Bonnie咬著下唇,呼吸急促,整個人顫抖著靠在她懷裡。

「我……我不知道……只是突然覺得……胸口,好熱,好像有東西在裡面掙扎……」

Emi咬緊牙關,手掌貼在她胸口,試圖以光的能量為她穩定氣息。

可是那股光才剛釋出,Bonnie的身體竟劇烈一顫,像被灼傷般痛呼出聲。

Emi瞬間撤力,心口一片冰冷。

她不敢相信,光,竟然會讓Bonnie受傷。

房間陷入死寂,只剩她們急促的呼吸聲,Bonnie虛弱地靠在她懷裡,睫毛微顫。

「P’Mi……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Emi摟緊她,指尖微微顫抖,「妳還好嗎?!沒事的,我在這,Phi會想辦法,妳別怕!」

她的語氣極盡溫柔,卻藏不住那份顫抖。

因為她知道,那是血的覺醒。

可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Bonnie身上的異變愈發明顯。

她的羽翼在陽光下不再純白,那原本如雪的羽毛漸漸滲出淡淡的銀灰,末端甚至泛著幾近透明的暗紅。每當她展翅時,空氣裡會響起一種奇異的顫音。

Emi開始以為那只是錯覺,可當她伸手觸碰她時,那股冷熱交錯的能量卻真切地竄進掌心,這種感覺她只在惡魔身上感受過,那是惡魔之血的共鳴。

Bonnie自己也察覺了異樣,她經常在清晨醒來時捂著胸口,低聲呢喃:「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面動……」

她的瞳孔甚至會突然變成鮮紅色,讓Bonnie不敢盯著自己曾經最喜歡的眼睛看;有時甚至會不自覺地發出低鳴,像是在壓抑某種即將爆發的力量。

Emi不敢讓任何人發現。

她開始故意錯開晨禱與巡查的時辰,以「療養任務」為名,將Bonnie留在離聖殿較遠的雲崖小屋中。

夜裡,她會為Bonnie覆上祈禱的符光,一遍又一遍地誦讀經文,彷彿那樣就能壓下她體內那股不屬於天堂的氣息。

可每當經文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Bonnie的身體就會顫抖、痛苦地蜷曲,而那抹暗紅的光仍舊頑固地閃爍著。

「不要再唸了,P’Mi……」

她虛弱地伸手,指尖微涼,卻仍努力抓住Emi的手。

「妳的聲音,好刺耳……我怕……我會討厭……」

那句話宛如利刃,深深劃開Emi心裡最後一點僥倖。

但是,她所愛的,不只是那個擁有天使羽翼的女孩。

而是那個,即使墮入黑暗,她仍無法放手的靈魂。

事到如今,她還能怎麼做?




-




聖殿的鐘聲在黎明時分響起,那聲音清冷而莊嚴,迴盪在整個天堂的穹頂。

Emi被召回主殿,她踏進那道白石鋪就的長廊時,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冰冷、審視、帶著無言的指責。

長老端坐在審判座上,手中握著象徵天律的權杖。

「Emi,天使執行官之一。」

他的聲音低沉,如雷霆在殿頂震盪,「我們在例行巡查中,突然發現妳隱匿一名天使,此舉,違反了聖殿關於『未受冊封者不得離殿』的律條。妳是否有話要說?」

Emi跪下,手指緊扣在冰冷的石地上。

「那是我的錯,長老,她……只是身體虛弱,需要療養,沒有惡意。」

長老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緩緩舉手,一道光幕浮現,畫面中,是雲崖小屋。

Bonnie站在窗邊,背對著光,羽翼半展,白與紅交織的顏色在光中一覽無遺。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惡魔之血……竟出現在聖域之上……」

「她竟藏匿混血!」

「Emi,你可知此乃大罪!」

長老的聲音再度響起,冷得像冰,「妳身為執行官,卻包庇異種,欺瞞天堂,此舉,不僅違律,更玷污了天使之名。」

Emi抬起頭,唇色蒼白,卻沒有退縮,反而找回了點聲音,說:「她沒有錯。她只是……還沒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如果她真是混血,那也是天堂與地獄共同的錯,不是她的!」

長老目光如刃,冷冷道:「那妳呢?是被她的血蠱惑,還是即將墮落?」

那一刻,全場靜默。

Emi想開口,卻忽然覺得胸口劇痛,一股無形的壓力將她逼得喘不過氣,是聖殿的懲戒之光。

她被束縛在地,羽翼被強行壓下。

光刃如鎖,從肩頭一路蜿蜒至手腕,將她定在大理石地上。

「Emi,妳將暫時剝奪執行官之位,待審問完畢後,交由上帝裁決。」

話音剛落,殿門外忽然傳來劇烈的震響,像是暴風撞擊了雲層。

一道熟悉的身影衝入殿內,Bonnie的羽翼已完全失控,白與深紅交錯的羽毛在空氣中翻飛,她的雙眼泛著不屬於天使的紫光,呼吸急促,聲音幾乎崩潰:「不要碰她!」

那聲音像雷聲,震碎了殿頂的一角,她的氣息瘋狂湧動,壓過所有天使的光。

「如果妳們要懲罰她,就連我一起吧!」

光與影交錯的瞬間,整個聖殿都被那股衝突的力量撕裂。

Bonnie的怒吼在殿中迴盪,紫色的氣流從她體內暴衝而出,撞散了聖殿上方的浮光。

一道又一道的神紋在空中崩解,碎片化為流星般墜落。

天使們紛紛後退,有人拔出光刃,有人誦咒試圖鎮壓,可誰都沒想到,那股力量強大得近乎瘋狂。

她的羽翼完全展開,白與紅交織成一場灼目的幻光,如同燃燒的聖火,卻又透著地獄的誘惑。

「Bonnie!」

Emi竭力掙脫光鎖,聲音嘶啞。

「冷靜下來!妳的力量會毀掉整個聖殿!」

可Bonnie聽不見。

她的雙眼滿是恐懼與怒意,「他們要傷妳!他們要奪走妳!」

她的手猛地抬起,能量在掌心聚集成一顆暗紅的光球。

那一刻,所有天使的光都被吞沒。

Emi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在眾人驚呼中伸手緊緊抱住她。

「夠了!Bonnie!停下!」

她的聲音顫抖,卻帶著幾乎要碎裂的堅定。

那股黑紅能量在她懷裡掙扎,卻被她以全身的光之力硬生生壓住。

光與影交纏,痛苦在她體內翻湧。

她咬牙忍著,低聲在Bonnie耳邊說:「妳若毀了一切,他們就永遠不會放過妳……拜託妳,冷靜下來……我還在這裡……」

那聲「我還在這裡」,像黑暗裡的一束光。

Bonnie鮮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暴走的能量開始動搖,她顫著唇,看著懷裡滿身傷痕的Emi。

「P’Mi……為什麼……為什麼妳還要擋著我……他們在傷害妳……」

Emi的眼神溫柔卻滿是痛楚,她伸手撫上Bonnie的臉,聲音低得幾乎化成顫音:「因為我不想讓妳變成這樣。妳是天使,也是惡魔,但對我來說,妳只是妳。」

光芒終於在她懷裡緩緩散去。

Bonnie的身體無力地倒下,羽翼的顏色回歸灰白,而聖殿中,只剩下破碎的光與滿地羽毛。

長老靜靜看著這一幕,權杖上的光紋微微閃爍,

他沒有再下令,只是低聲道:「將她們帶走,等候審判。」

Emi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抱著昏迷的Bonnie,讓那抹最後的光覆在她臉上,那一刻,她看起來既像天使,也像被光背叛的人。




-




黎明的光從雲端灑落,將整個聖殿染成蒼白一片,那光像極了祝福,卻在今日成了審判的刀。

Emi跪在審判臺前。

她的羽翼被束上鎖鏈,鎖鏈上刻著聖印,那是專為懲戒「墮者」所鑄的經文。

她一動,鎖就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冰在斷裂。

台下的天使們列成兩排,眼神冷漠,表情難辨。

他們不是憎恨,而是恐懼,恐懼那種會撕裂秩序的「愛」。

長老緩緩起身,「Emi,妳明知天律不可違,卻藏匿異種,欺瞞聖殿。更以光的能量掩護惡魔血脈,致使天堂混亂,妳可知罪?」

Emi閉上眼,聲音平靜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我知罪。」

「那妳可願認錯,交出那名混血者,由天火審判?」

那一瞬間,整個聖殿靜到針落可聞。

Emi抬起頭,眼中沒有掙扎,只有堅定,「不。」

長老眉頭微皺,「為何不?」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卻悲傷。

「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沒有辦法選擇她的出生,也沒有辦法選擇要流著誰的血,若罪在我,那就讓懲罰由我來承受。」

她語氣堅定,聲音回盪在整座殿中,那份決絕甚至讓某些天使微微顫抖。

長老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妳違律、欺天、誤己,按天界律,應剝除執行官之職,自此褫奪羽翼,永逐雲外。」

四周的聖光在那一刻劇烈閃爍,兩名天使走上前,舉起刻印的光刃。

就在光刃即將落下之時……

「等一下!」

那聲音從殿門外傳來,微弱卻急促。

Bonnie被兩名守衛壓制著卻硬闖了進來。

她的氣息尚未完全穩定,雙眼猩紅,但她仍掙扎著撲向Emi,喊出那句幾乎碎裂的話:「不要碰她!那天的事是我害的!她沒有錯!」

守衛試圖將她拉開,卻被她以幾乎本能的力量掙脫,她衝到Emi面前,緊緊抓住她的手。

「P’Mi,我不要妳一個人承受!我會一起去!我不怕被逐出天堂!」

Emi抬眼望著她,那一瞬間,她的世界安靜了。

她輕輕抬手,將Bonnie的臉托起,眼神裡有溫柔、有痛苦,也有無可挽回的愛情。

「傻瓜……這不是妳該走的路。」

她語氣輕柔,卻像在切斷最後的羈絆。

「妳要留下來,記得……做妳自己,好嗎?」

Bonnie的眼淚在光中閃爍,如破碎的星塵,她聲音顫抖,卻仍竭力喊道:「我不要!沒有妳,我什麼都沒有了!」

那一聲呼喊,在聖殿的穹頂迴盪,如同一首絕望的悲歌。

Emi靜靜望著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得近乎聖潔,卻也帶著決絕與悲傷,彷彿她早已明白,這一刻是命運的終章。

光刃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停滯。

隨著一聲清脆的斷裂,她背後的羽翼應聲而碎,白羽漫天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聖殿歸於死寂,只有風,輕輕掠過那片金白的光羽。

羽翼墜地,靜止不動,一滴血從斷口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階上。那不是紅色的血,而是閃著微光的金白色,純淨、莊嚴,又令人心碎。

Bonnie撲上前,雙手沾滿那灼熱的金光,卻怎麼也捧不回她的翅膀。




-




白羽如雪,漫天飛散,聖殿的鐘聲長鳴,那聲音像是在為一位天使送葬。

Emi跪在雲端的懸崖邊,背後的羽翼已被斷去,只剩一道深刻的傷痕,鮮血在她身後凝成光,隨風消散。

長老的聲音在遠處回蕩,「自此之後,Emi,褫奪天籍,放逐凡間,永不得歸。」

天堂的風掠過她的髮絲,冷得如刀,她沒有回頭,只在被放逐之際,輕輕閉上眼。

墜落。

她的身體穿越雲層,白光化作無數碎片,天界的光漸漸遠去,而凡間的風、雨、塵土迎面撲來。

那是一種陌生又真實的痛。

就在她即將墜入黑暗的瞬間,一道身影追隨著她躍下。

「P’Mi!!」

那聲呼喊撕裂了雲層,Bonnie展開羽翼,拼命朝她衝去,她的翅膀因強行飛越天堂屏障而被灼傷,羽毛燃燒成一片片紅光,但她沒有停。

她伸出手,終於在風暴中抓住了Emi的手。

Emi震驚地睜開眼,「妳、妳瘋了!妳應該留在天上!」

Bonnie淚水隨風飛散,卻笑了,「我說過,沒有妳,我什麼都沒有了。」

那一刻,天與地的界線崩塌,兩人緊緊相握的手,被金色與赤紅的光交纏,墜落成一道耀眼的雙色流星。

風呼嘯而過,雲層被撕開,天堂的聖光在她們身後閃爍,卻再也追不上她們。

當她們墜入凡間的湖水中,一切終於安靜了。

水波蕩開,映出兩張交疊的臉。

Emi睜開眼,喘著氣,Bonnie緊緊抱著她,聲音微顫卻堅定地說:「從現在開始,不論妳去哪裡,我都不會再放開妳了。」

Emi看著她,眼神複雜,卻能在她的悲傷中看見了一絲光線,她輕輕回握她的手,低聲呢喃:「那就……一起墮落吧。」

風拂過湖面,兩道倒映的身影在水中交融,天使與混血天使,終於墜入同一個世界。




-




「……於是,她們就這樣,一起墜入凡間。」

Emi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語調平緩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傷。

她坐在床邊,手裡的書早已闔上,月光靜靜灑在她側臉上。

Bonnie躺在枕邊,睜著圓圓的眼睛聽完這段故事,沉默了幾秒。

然後……

「oi!」她忽然鼓起腮幫,「這什麼故事啊!我不是說我要聽睡前故事嗎?為什麼說這麼難過的!」

Emi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那笑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妳不覺得很浪漫嗎?他們願意為了彼此墮落。」

「浪漫個頭啦!」Bonnie用枕頭輕輕拍她的身體,「睡前故事不是應該有『從此以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嗎?我睡不著了啦!都怪P’Mi!」

「又怪Phi嘍?」Emi無辜地指著自己,卻笑出了聲。

她的笑聲柔軟,融進夜色裡,像是要把那股不安暫時藏起來。

Bonnie見她笑,也跟著彎起嘴角,往她懷裡鑽了鑽,「嗯,怪妳。不過……我還是喜歡妳講故事的聲音。」她幾乎是用氣音的小聲說:「很性感…」

Emi一愣,手不自覺收緊,將她摟得更近,窗外的月光斜斜灑進來,映著兩人交握的指尖。

那一刻,她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也許,那個故事從來不只是故事。

「但是以後還是講幸福的故事給我聽吧!」

「嗷。」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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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o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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