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如說,被謝倚菁奉為偶像的獵牙人,武力由徒手肉搏上升到自製槍枝,百足蟲亦有所長進,用抹布將握刀的手緊緊纏裹。你曾否試過殺得太興奮,發狂似的向下捅刺,直到連刀柄都沾滿鮮血,你的手沿着鋒利的刀刃滑落,意外地割傷自己的掌心?愚鈍如謝倚菁也在不停學習,變得更狠、更凶、更致命。
「殺呀——!」謝倚菁掄臂砍劈,開山刀朝着女人腦門而下。
龔亮熒慌忙掀翻飯桌,使對方退了半步,刀口則敲向桌面打偏溜走,「嚓!」在木頭上劃出深刻的刮痕,勉強擋住,隨即站起身來欲逃往後院。豈料旁邊靠牆擺放的頂揭式洗衣機,其蓋子倏然打開,「噗。」有名身穿白色連帽保護衣,戴着防毒面罩的男子,從機體內部垂直竄起,猛力關起菱形鋁閘,阻截了通向後院的門路,「鏘!」
防毒面罩男拉開摺刀,向前俯身,揮刀橫切,如打乒乓反手開球般利索。
幸而摺刀只削去寸縷髮絲,龔亮熒及時閃過,才不是身手有多敏捷,驚嚇得跌坐在地罷了。百足蟲與防毒男似乎互不相識,事關他們表現得各不相讓,同樣在緊跟女人追斬,卻又像餓犬爭食似的推撞,反倒讓獵物有了片刻空隙,另覓出路,自後院出入口前奔往直對客廳的大門。
殊不知連夜來充當睡床的那套沙發,枕頭和棉被突然向上拋起,「霍!」原來其泡棉坐墊底下已被掏空,裏面還藏了個人。披着藍色的即棄式防塵袍,內搭女士運動裝,醫美術後防曬專用的灰色全臉面膜,彈坐起來,手持防狼電擊器,按下按鈕,點亮劈啪作響的電光,伸盡手臂襲向龔亮熒。
醫美面膜女差點就能得手,卻被絆到人頭的防毒男給壓倒,兩頭栽進空心沙發裏。
剛才拋到半空的棉被,湊巧蓋到百足蟲頭上,遮住視野,使他磕磕絆絆地打轉至大門前,惱怒得亂刀亂舞,堪比正在撒潑哭鬧的孩子。轉眼就把布料和枕頭撕成碎塊,飄起漫天羽絲,落至遍地血泊。
眼看後門和大門皆已堵死,龔亮熒目光轉向廚房,飛身撲前,正想將手伸向吧檯上的刀座時,忽聞有人踢開雪櫃門,「哐——」戴着拜登造型的乳膠頭套,搭配瘦小宅男常穿的格紋襯衫,渾身黏滿牛奶漬和雞蛋殼,躬身鑽出,墊在屁股下的分隔板隨之掉落。又聞有人推開了天花吊櫃,「咿——」戴着棕色遮陽鴨舌帽,帽側掛有遮臉面紗的工裝男人,彷彿練過縮骨功,蜷曲身形,逐點逐點把肢體在櫃內挪出來,輕巧地回到地面。
拜登宅拔掉剝皮刀的皮鞘,縮骨工抽出褲頭中的扳手,盡是些來意不善的蒙面客。
連拿刀反擊也夠不着,龔亮熒轉身拔腿,朝走廊盡頭的主臥室衝去,生怕殺手們追上自己,她驚喘出聲,扭頭望向背後白雪紛飛的客廳。竟見百足蟲、防毒男、面膜女、拜登宅、縮骨工陷入五方混戰,這個捨身擒抱,那個後撤迴避。怎奈這遠談不上心安,充其量是撿回半點喘息的空間,偏又在喘息之間破防。
「啪!」廊道天花板門應聲掀開,通往閣樓的梯子降下來,「隆!」穿着白色廚師服的男子縱身躍下,骷髏圖案的摩托車頭盔,攥住丁字型拉豬鉤,緩步尾隨着龔亮熒,且以鉤尖抵着牆面拖行,在歐式壁紙上割出疏密不均的虛綫,「咯⋯⋯」
在小浴室裏的牆角,站了個身穿醫務員制服,剃光頭的嚴肅女子,短薄而稀疏的眉毛若有若無,更添幾分戾氣,她把琴弦拉至繃緊,偵候勒頸時機。另有名藍領白裙的甜美護士,特意打扮蘿莉塔的妝髮,蹲伏在浴缸中,她既驚又喜地捂嘴竊笑,手握空氣針筒,只需找準血管便可置之死地。不同於外面那群單獨作案的莽夫,她倆共謀共犯,聽見喧鬧愈來愈近,心知形勢已變,相繼走出門外加入走廊上的捕殺。
同時,用作雜物室的客房門虛掩着,有位看似和善的流浪漢,伸出脖子偷看。他的膚色黝黑,鬍鬚拉碴,卻如日本藝妓般塗成大白臉,欠身點頭,向迎面而來的龔亮熒打了聲招呼:「你好。」就是身無分文,才擅取屋主的白泥面膜以掩真貌,他交握於背後的雙手拿着羊角鎚,想先弄清狀況,再衡量應否動用的凶器。
從客廳奔往主臥室,腳程不到幾秒,竟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再度殺出四名追兵。
骷髏摩托頭、醫護無眉娘、蘿莉塔護士,擠在靠近客廳的狹窄廊道裏,上來就是拳來腳往,肘擊膝撞。蘿莉塔為了避開丁字鉤,不慎手滑掉落針筒,其時遭到琴弦勒頸的摩托頭,急起併腿蹬壁,騰空後仰將無眉娘撞向牆上破招,教她吃痛鬆手。
而那個白臉流浪漢,雖然只是從門縫裏探出半身,但人家才剛把頭轉向前,他就冷不防地出現,險些迎頭相撞。嚇得重心後移的龔亮熒,又來不及煞停步伐,側摔倒地,失控滑行,連滾帶爬地逃進主臥室。
「砰。」趕緊關起房門,擰上反鎖旋鈕,「喀。」
毋庸置疑,並非只有百足蟲企圖宰掉龔亮熒,不至於全是獵牙人的擁戴者,更多是反對把遺體移交內地的戀屍癖。怪物們,緊盯着相同的刺殺目標,聚頭了。
當面臨威脅所產生的應激反應,戰或逃,都打不過跑不掉,落入必敗局面時,餘下可取的生物行為只得強直靜止,亦即是裝死,但換着是你會向姦屍犯裝死嗎?隨着腎上腺素的飆升,再怎麼拼命呼吸也嫌窒息,鼻孔不夠用,就張開嘴巴吸吐,正值寒潮的冷空氣往肺部猛灌,引起支氣管收縮,害得龔亮熒拽着衣領狂喘。
眼角餘光瞥見床邊的人影,她急退半步,原是化妝台大圓鏡的倒映來着,這才看清自己是多麼狼狽,好好的飄帶領雪紡衫,被血色浸透,濕膩得由頭到肩黏滿羽絲。你看,若不是盧總監的血液沾身,當她在走廊上摔倒時,便不能往前滑行,還順勢溜了進來。
怕是前輩在保佑着她,難得被愛的證明,縱使知道那都是憑空杜撰。
龔亮熒逼着自己整頓呼吸,挺直腰桿,竭力穩住胸腔的起伏,等不及換氣過度所致的暈眩感散去,頭昏欲墜地上前,雙手齊出推倒門邊的衣櫥,橫着攔住房門口,「咚!」誰知衣櫥拉門竟斷成兩截,又有名男子從中滾跌下來,戴着只露眼睛的黑色禦寒頭套,手上握有螺絲刀,卻因敗露形跡而錯愕瞪眼。
頭套男連忙爬起來,舉起螺絲刀戒備着,惶然斥問:「外面的那些人是誰!」
「那你呢,」龔亮熒橫向挪了半步,狐疑地上下打量,「你是誰?」
「我是在問你問題,你回答就行,別用問題來打發我的問題!」他緊張得手都在抖。
普遍程度輕微的戀屍症者,僅藉着窺屍意淫,對其愛撫或自慰便可獲得快感,反觀衍生出嗜殺傾向、蒐藏戰利品、肢解或食人等程度嚴重的案例,則較為罕見。看來頭套男屬於前者,即使有謀殺意圖,除掉候選人以阻止法案的推行,也不敢付諸行動,在聽到房門外的騷動了後,又慌張得待在衣櫥裏,將埋伏地點當成暫避的遮蔽物。
他們執於控制感,最可怕的莫過於失去控制權,龔亮熒正想利用這點。
「真正的問題是你在犯案前,沒有先摸清我的底細,捲入了自己毫無頭緒的情況,還想要控制場面。放在你眼前有兩個選擇,一、我死了,你跟着陪葬;二、我們合力拆掉那個防盜窗花,等到逃出去,再來處置我也不遲吧。」龔亮熒壯起膽子,假裝不在乎地聳肩攤手,悉隨尊便:「你可以獨佔整具屍體,聽起來划算嗎?」
奈何頭套男只是膽怯,不是腦殘,雖則被唬弄得焦急抱頭,但仍能如常思考。
「簡單來說,外面那些人跟我目標相同,因為互相防範,所以互相廝殺,而你打算游說我幫你逃走?那我先殺死你,再向他們報告就行了,別把我當白痴!」
「你們這些心靈殘廢,思維僵化的社會邊緣人,能有建設性地溝通?最好是啦。」
「我就試試看吧。」語畢,頭套男怒吼着衝上前去。
螺絲刀扎進了肩胛下肌,介乎胸口外側,腋窩內側的中間位置。
「呃!」龔亮熒痛得蹙眉咬牙,偏要睜着眼,惡狠狠地瞪視對方窘急的樣子,逞口舌之強:「有心想殺人的話,應該用更有效的武器才對,你不覺得嗎?」螺絲刀頭猛地向前推,她亦跟着向後退,直至撞倒背後的壁掛,儘管凶器不足以貫穿身體,卻像要把人釘在牆上似的,鑿刻着左側鎖骨,「呀!」
「別拿冰戀者和殺人犯相提並論,我連闖入殮房也很害怕!害怕被逮到的話,別人會怎麼看我,以後找不到工作!但如果你把遺體送中,我就只好當殺人犯了!」
驚覺插進人體肌腱的鈍器,遠比預期中難以拔出,加上龔亮熒使勁抓住刀桿,寧可螺絲刀扎得更深,也不能讓他用來捅向別的要害。於是頭套男騰出右手扼頸,左手緊握着刀柄,心知要是螺絲刀落入對方手中,自己肯定會遭其反殺。
被掐住脖子的龔亮熒,窒息得臉色漲紅,掙着身子從牆面下滑,終癱倒在地,急得狂踢亂踹的雙腿,亦因大腦血氧不足而疲軟無力,不甘地扭過了頭。
而在垂死之際映入眼底的,居然是那套全黑武裝,鉚釘貝雷帽、小圓框墨鏡、皮革製連體賽車服,這回更戴上高壓絕緣手套,可想而知,正是他撬開了鋁閘的防盜電擊裝置。鍾渡淵兩手交叉搭放胸前,抱住土製霰彈槍,如厲鬼索命般平躺在床底,卻是目前僅有的盟友,他轉臉向龔亮熒,將食指豎在嘴前:「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