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這些日子以來,靈雲宗的山氣愈發濃了。春日將盡,桃花盛極,滿園的香氣淡淡散開,花瓣一層一層墜落,像下了一場極輕的雪。
風從山後渡來,掠過桃枝,帶著清冷的露氣。而沐離淚的世界,卻靜得如同被封在水底。
這幾日來,沐離淚始終沒有再與程言說一句話。他見了人,仍是那副從容溫淡的模樣,但只有程言知道,那平靜的眼底是徹底的疏離。
他不喚「程言」,只喚「阿青」。
那聲音輕柔、規矩,聽不出半分波瀾,卻讓人心疼。
可程言什麼都明白,他知道沐離淚早已知曉一切,自己早已記起前塵,記起兩人之間所有的愛與錯。
只是沐離淚不敢說破,他只是害怕,怕他一旦開口,便再也藏不住五百年的思念、五百年那滿心的愛與痛。一旦說出「程言」二字,那壓抑在心口五百年的情意便會如潮湧出,無從回頭。
怕自己會崩潰,怕他會逃,甚至怕,程言會因從怪他自顧自地救回他。
所以他選擇沉默,選擇把愛藏進「阿青」的名字裡。這樣一來,他仍能與他並肩而行,仍能看他笑、聽他說話,哪怕只是假名的距離。
這一日,桃林裡風聲極輕。沐離淚身著一襲素衣,獨自倚在一株老桃樹的枝幹上。他一條腿懶懶垂下,白髮順著風輕拂,宛若流光。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碎金一樣斑斕,他的面容在光影之間忽明忽暗。
他並未熟睡,只是閉目假寐,心頭有太多話壓著,不知該與誰說。
遠處傳來腳步聲,輕得幾乎與風融為一體。程言緩緩走進桃林,手中捧著一盞未送出的溫茶,茶香裡裹著一絲桃花氣,他抬頭,便看見那抹白衣。
這一幕,恍若五百年前。那時,桃林風裡全是少年清淺的笑聲。他總喜歡坐在樹上,腳尖晃動,輕聲喚他名字,而如今,一切皆似舊夢。
程言停在樹下,仰頭凝望。陽光從枝頭傾灑下來,他的影子落在樹下,與沐離淚的影交錯,他的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止住。
心底有一瞬極輕的顫意,他不忍再讓他躲在夢裡。
他抬眼,忽然一縱,化作一道風影掠上枝梢,枝葉微顫,落英如雨。沐離淚驚醒,還未看清來人,整個人便被一雙熟悉的臂膀穩穩抱入懷中。
「你!」他的聲音裡帶著慌亂。
程言不語,只低頭看他,陽光打在他臉上,那雙眼比光更柔。他將人輕輕抱下,讓他靠在樹下,自己單膝跪地,一手撐在他耳畔的樹幹上,整個姿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風穿林而過,花瓣落在他們之間,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程言的目光柔得近乎溫熱,他微笑「我不是說過,下一次⋯⋯我會親自抱你下來?」⋯⋯
這一句話,如微風拂過心弦。熟悉的語氣、熟悉的笑,讓沐離淚的呼吸在一瞬間亂了。他低下頭,眼角微紅,唇微顫。
沐離淚別過頭去,他不敢看那雙眼,因為那令他眷戀到會讓淚落下來。
程言望著他,眼底的笑意裡藏著深深的心疼,他輕嘆「你都養了我五百多年,現在我好不容易回來了……」,他聲音極輕,幾乎像怕驚到誰「你還不肯理我嗎?阿淚。」。
那一聲「阿淚」,溫柔得幾乎破碎。
沐離淚的指尖微微發顫,卻仍咬著唇不語。
「還是,你還在生我的氣?生五百年前的氣?」他目光溫潤,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笑,又像自嘲。
「程言,你為什麼跟那女人在一起?你為什麼要抱她?」程言說著那日他還是阿青時,沐離淚醉後哭著說的話。
沐離淚的肩頭一僵。
他猛地抬頭,眼裡泛著濕意。
程言望著他,眼底閃著一絲笑意「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你還讓我⋯⋯跟自己吃醋了好一會兒。」。
「你!」沐離淚啞著聲,想推開他便被他輕輕按住肩。
程言微俯身,聲音低低的,溫柔到近乎顫抖「阿淚,你聽我說。我沒有,我沒有為了她傷你。除了你,我不會抱任何人。」。
他說這話時,目光專注,幾乎燃著一種誓言的光。
沐離淚的睫毛顫了顫,終於有淚滑下,那淚落在他手背上,微燙。程言怔了一下,伸手為他拭淚,手指極輕,像怕將他碰碎。
「別哭。」他低聲道,嗓音已微啞。
沐離淚終於抬眼望他,那一瞬,程言幾乎屏住呼吸。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思念、怨懟、柔情、痛楚,全都交織成一場深海。
沐離淚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要把那張臉刻進靈魂裡。五百年的歲月,他從未真正忘記過這雙眼。
程言的心幾乎碎開,他終於伸出手,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沐離淚沒有掙扎,相反的,他整個人微微顫抖,然後像是崩塌一般回抱住他。
那一刻,壓抑太久的情感終於潰堤,眼淚止不住地流,順著頸側滑入衣襟。
他低聲哽咽,終於喊出「程言……程言……」。
每一個音節都似是從靈魂裡撕出來的。
程言的手收得更緊,他的唇貼在他髮間,聲音顫抖「我在。阿淚,我在⋯⋯」。
風掠過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落滿他們的肩頭與指間。兩人的影子緊緊相疊,誰也不再逃。
程言輕輕捧起他的臉,為他拭去最後一滴淚,那雙眼仍紅著,卻亮得像星。他低聲道「讓我……好好看看你。」。
說完,微風一動,桃花飛起,程言俯身,吻上了他。那是一個極輕的吻,溫柔而漫長,將五百年的等待與懷念,一寸寸融進春日的氣息裡。
桃花作序,風作引,
天地都靜了,只剩這一場遲來的重逢,像是將五百年的春光都熬成了一盞溫酒,苦澀裡帶著暖意,纏綿又克制。
風靜下來,連月色都柔了,山氣微濕,花香淡薄地浮在空氣裡,像是誰輕輕嘆息過。沐離淚靠在程言懷裡,呼吸還未平穩,指尖仍有微顫,他整個人似在夢與現實之間,既清醒又迷亂。
程言沒再說話,只是靜靜抱著他,他的手掌覆在沐離淚的背上,沿著肩胛緩緩撫著,像要將他身上的顫意一寸寸拂去。
月光自林間的空隙灑下,落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銀白。
「冷嗎?」程言低聲問。
沐離淚搖了搖頭,卻依然不敢看他,只是將臉埋進他胸口,那一抹依偎,有種近乎膽怯的溫順。
程言輕笑,聲音極低「這樣不會悶著嗎?」。
沐離淚不答,他怕,一開口,那聲音會讓這一切像夢般散去。程言伸手替他理了理散在臉側的髮絲,那白髮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柔得像初雪。
他的指尖掠過髮間時,不敢太用力,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程言輕聲喚他,那聲音溫柔得近乎克制「阿淚,抬頭看看我。」。
沐離淚慢慢抬起頭,眼裡還有些紅,他看著程言,沒有說話。那雙眼,明明滿是愛意,卻藏著一層極深的自卑與疲憊。
程言看在眼裡,心像被人一寸寸攥緊。他低語「別這樣看我,像是要跟我道別一樣。」。
沐離淚垂下眼,聲音幾乎聽不見「我只是怕……這不是真的。」。
「那我讓你知道是真的。」程言語氣極輕,卻藏著堅定,他抬手,替他拭去眼角餘淚,然後俯身在他額上落下一吻。
那一吻沒有慾念,只有安撫,柔得像夜色。
「我在這裡,阿淚。我回來了,不走了。」
那句「不走了」,像一道長久的誓言。
沐離淚怔怔望著他,唇動了幾次,終於啞聲道「程言……」。
風起,程言伸手輕拍他的背,語氣輕柔得幾乎聽不出起伏「回屋吧,夜涼了。」。
他站起身,動作小心地將沐離淚扶起,讓他披上自己的外衣。那衣襟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沐離淚微微一怔。
「不合身?」程言彎唇問。
沐離淚低頭「沒有。」。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桃林,月光斜照山道,風裡仍有花香。程言忽然走近,伸手替他把外衣的領口掖好,那指尖從他頸邊掠過,溫熱的觸感讓沐離淚不由一顫。
他抬眼望著程言,唇動,卻又什麼都沒說。
程言只是笑,眼裡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不是情欲的火,而是心疼、珍惜、長久壓抑後終於能夠安心的平靜。
回到桃居後,屋內點了燈。程言將桌上的茶壺溫了溫,替他倒了一盞,茶香微甜,是桃花釀的味道「喝點吧,暖暖身。」
沐離淚接過杯子,指尖被瓷溫燙得微顫,程言伸手護在他手背上,替他穩著杯沿。四目相接時,兩人都沉默了。
良久,程言低聲說。
「阿淚,若你願意……我能再陪你五百年。」那一句話,輕得像風,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
燭光微顫,照亮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只要再前一步,便可聽見彼此的心跳。沐離淚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不許再走⋯⋯」。
「不走。」程言笑著答,他伸手替沐離淚整了整鬢髮,手勢熟練又溫柔,白髮順著指間流下,映在燭光裡,像一場靜謐的雪。
那一刻,夜風掠過窗外,桃花又落了一層粉,程言的指尖停在他髮邊,輕聲道「睡吧,阿淚。」。
沐離淚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他閉上眼,靠在程言肩上,呼吸漸漸平穩。程言仍坐著,沒有離開,他一手輕輕覆在沐離淚的髮上,目光柔得似水。
窗外的月光落進屋裡,靜靜覆在兩人身上,像是天地也在替他們守夜,這一夜,終於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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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