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咒_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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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入夜,靈雲宗的山門早已掩上,雲霧在山腰繚繞,遠處的星光被風卷散,化為一層薄白的霧光。


  程言手中托著一盞溫熱的湯藥,穿過桃花長廊。夜風帶著微甜的花氣,搖曳著燈籠的光影,他照舊推開沐離淚的房門。


  屋內靜得過分,桌上香爐裊裊,餘煙纏繞在半空,床榻的帳幔被風輕輕掀起,卻空無一人。


  「師父?」他低喚一聲,無人應。

  那盞藥仍熱著,茶盞裡卻落了一層薄塵,這種細微的異樣,讓他心裡微微一緊。程言走到窗前,夜色被雲遮住半輪月,桃樹的影子斑駁地落在窗欄上。


  他皺了皺眉,隨手取下掛在架上的白絨披風,那是沐離淚的,襟口乾淨,上頭還殘著一縷雪白髮絲。他出了屋,靈識一展,感覺到一縷極淡的氣息往東,桃林方向。


  桃林深處,夜風帶著潮濕的露氣,程言步伐輕快,一路走到林央,卻只見滿地落花,枝梢搖曳,哪裡有人影。


  這一刻,他抿唇,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後低聲嘆氣「這傢伙還真是老毛病不改……」。


  藏書閣。沐離淚從來如此,只要心裡不安、睡不著,總會一個人躲進藏書閣裡,讀那些古卷。


  程言轉身,青衣翻飛,化作一道暗影掠過長橋。


//


  藏書閣的燈極少,那是宗內最靜的地方,夜裡只點一盞昏黃油燈。塵香縈繞,書卷堆疊如山,夜風從窗縫裡潛入,卷起一頁頁薄紙的細碎聲。


  沐離淚靠在書架旁,白髮散落,襯著他蒼白的臉色,眼底有點倦意,卻仍認真翻著書。


  「阿青,再等我一會,馬上就回去。」他沒抬頭,只當是那總貼心不語的徒弟。


  然而,身後那道腳步聲沉穩又陌生。

  「宗主這麼晚了還在這裡?」聲音低啞,帶著莫名的笑意。


  沐離淚微怔,抬頭看去,燈影搖晃間,一襲深色衣袍的男子走近,那是宇赫仙君。


  「宇赫?」

  他一愣,語氣仍保持禮節「夜深了,閣中禁火,若要找書,明日再⋯⋯」⋯⋯


  沐離淚話還沒說完,那人已逼近。木架間的空氣似乎凝成一線,燈焰輕顫,投出一道道搖曳的影。


  宇赫笑了笑「宗主近來身子可好?⋯⋯如今的你,可不如以往⋯⋯」。


  沐離淚心頭一震,他看這宇赫那笑意裡藏著一絲說不出的陰暗。


  「此言⋯⋯」他想後退,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隻手抓住手腕,那一刻,時間像被拉長。書卷從他指間滑落,落地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刺耳。


  沐離淚想施術掙開,可他忘了,這三日他體內空虛無靈,連氣息都亂與凡人無異,對方力氣之大,他根本毫無反抗能力。


  「你做什麼!」他聲音顫抖,滿是防備。

  「宗主覺得呢?」宇赫俯身,眼神裡閃著侵略的笑,令沐離淚感到害怕。


  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剩一寸,燈影下,沐離淚的臉色驟白只紅著眼,他的手抖著推拒,背脊抵著書架。木架的角硌進他的肩,生疼,他想喊,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風聲灌入窗縫,燭焰劇烈搖晃。

  「放開我!」他終於嘶聲喝出。


  宇赫伸手去攫他,他用力推開對方,卻被粗暴地按住肩,狠狠摔在地上,兩人凌亂地推落了燭台。宇赫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侵逼壓制,衣服被撕開的那一刻,白皙的肌膚裸露,沐離淚幾乎是本能地哭喚出聲音。


  「不要!求你⋯⋯」

  「程言、程言⋯⋯」⋯⋯

  那聲音崩潰破碎,滿是顫抖與求救。


  轟!


  藏書閣的門被強行推開,一道冷冽妖氣伴著風壓席捲而入,燈火瞬間熄滅。書卷翻飛,光影驟滅之中,程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青衣翻起,眸色泛著幽青,殺氣如浪潮傾湧。


  「畜牲!誰給你的膽碰他!」他聲音低得近乎咆哮,那一聲,如雷霆貫頂。


  宇赫還未反應,整個人便被一股驚天的氣勢震開,重重撞在木架上。木屑四散,書卷紛飛,滿室俱震。風亂了,燈倒了。整個藏書閣被妖氣震得轟鳴。


  程言一步步逼近,青光自他眼底閃出。他不是那個溫和的阿青,而是妖王,真實的他。


  「你碰他一下,我便毀你仙骨。」他一步一步逼近,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燃盡理智。


  宇赫倒在地上,顫得,面如死灰,不敢再動。


  見靈雲弟子趕來,程言沒再看他一眼,只轉身奔向沐離淚。


  第一眼便看到蜷縮在地不住顫抖的沐離淚,他整個人僵在那裡。那白髮散亂在地,單薄的裡衣被扯得不成樣子,肩膀與胸口裸露,眼角還殘著未乾的淚。那一刻,程言胸口幾乎碎裂。


  程言衝過去,一把將白絨披風裹在他身上,聲音顫抖「阿淚……沒事了,我在。」,程言已經不再隱瞞自己已是程言,看見他如此什麼都不重要了。


  沐離淚還在發抖,雙手抓著他衣襟,眼裡滿是恐懼與迷茫「程言……程言……」。


  那一聲,讓程言胸口幾乎碎開,他再也忍不住,將人死死抱進懷裡,喉嚨發出低啞的顫音「是我,我在這裡……沒事了,再沒人能傷你。」。


  程言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仍在顫抖,指尖輕撫過他頰側的冷汗與淚痕,聲音近乎哽咽「阿淚,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將人緊緊抱著,額頭抵在他的髮間。


  藏書閣外,殘燈搖曳,空氣中還懸著被破壞後的靈息餘韻,書卷散落一地,半掩的窗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風裡帶著潮濕的冷氣,夾雜書頁翻動的聲音,細碎得像某種壓抑的哭泣。


  宇赫已被弟子押走。


  程言仍抱著沐離淚,靜坐在破碎的光影中。懷裡的人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整個身子卻顫抖得厲害,那顫動一下一下,像細針,扎進程言心口最軟的地方。


  沐離淚的指尖緊攥著他的衣襟,力道幾乎掐進布料,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額前的白髮沾著汗與塵,貼在臉側。他的眼淚一開始是斷斷續續的,後來就像決堤的河,一發不可收。


  「我⋯⋯我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喉嚨裡擠出「從前我無懼百煞,如今我連聚靈都做不到⋯⋯」⋯⋯


  語尾崩斷,像是那一瞬,連呼吸都帶著羞恨與自嘲。


  程言聽著,胸口幾乎要碎。他覺得自己的血在逆流,心被什麼攥得發疼。他伸手,顫抖著將人摟得更緊,掌心貼著那細微的顫動,一字一句幾乎咬著說「是我的錯,都是我……你才成這模樣,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落在夜裡,幾乎要碎成灰。


  程言怕他冷,將白絨披風的帽子輕輕拉起,蓋過沐離淚的頭,指尖抹過他濕透的髮絲,又細心地將披風拉攏裹緊。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只是低低的哭聲一陣陣地滲出,微顫的氣息在他胸口起落,那種無聲的哭,比放聲痛哭更令人心碎。


  程言閉上眼,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髮頂。風從窗縫裡掠進來,帶著冷意,也帶著桃花綻開的氣息,卻怎麼也化不開這一室的沉悶與疼痛。


  他就這樣抱著他,一步步走出藏書閣。


  夜霧濃得化不開,山道被月色染成一層冷白。遠處的松枝間,偶有夜鳥低鳴,聲音孤遠。


  程言的青衣在風裡翻動,懷裡的沐離淚幾乎全無氣力,只剩下被夜風驚得偶爾一抖的呼吸。他沿著階道緩緩走著,每一步都穩重得像踏在心上,月光落在他肩上,映出懷裡那團幾乎透明的影。


  回到桃居時,霧霧正趕出來,剛剛天色驟變她感覺到妖王的氣息,然而她看到這一幕霎時愣住。


  「沐哥哥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帶著驚慌。


  聽見有人說話,躲在他懷裡的沐離淚微微一顫,連呼吸都亂了。程言連忙輕拍他背,安撫似的低語「沒事。」。

  然後抬眼對霧霧,語氣溫柔卻不容多問「回頭我再跟妳說,妳先去休息,好嗎?」。


  霧霧張了張嘴,終究只是點頭。當他們進屋時,她站在廊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發現,阿青的氣息變了,低低喃喃「殿下……?」。



  屋裡的燈柔黃,桃花香淡。程言輕輕將沐離淚放到床上,那一刻,沐離淚整個人又縮成一團,連披風都未脫,就拉起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


  程言站在床邊,望著那顫抖的被角,心口一陣發酸。


  他想伸手,卻又怕驚著他。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心疼」這兩字是這樣的感覺,酸楚得無法呼吸,想安慰卻不敢碰,怕一碰,那脆弱的人就會碎。


  他只好在床邊坐下,背靠床沿,低垂著頭。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你哭吧……」

程言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夢境「我在這兒,陪你。」。


  窗外,風帶著細雨,桃花一片片落下,打在窗櫺上,輕輕響著。被子裡的抽泣聲漸漸細微,卻仍帶著壓抑。程言靜靜坐著,指尖不自覺在床沿描摹著什麼,像是怕時間將他們分開似的。


  他抬頭望著窗外那一線微光,眼裡一片霧色。月光靜靜落在他側臉上,照亮那雙充滿懊悔與深情的眼。


*


靈Mil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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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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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都是想到什麼寫什麼,總是隨心所欲。也希望我的生活也能隨心而過。 文章風格呢,說實話絕大部分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腦洞。本人最愛年下、師生,虐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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