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咒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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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夜的陰霾仍未散盡。晨光從窗紙滲入,將室內微微照亮,光色淡白,靜得幾乎能聽見塵埃的落聲。


  沐離淚醒來時,呼吸裡仍帶著顫,他先是愣了片刻,腦中一片空白。昨夜的畫面如碎片般閃回,喉頭緊繃,胸口也跟著發痛。


  他下意識蜷縮,被子裹在身上,顫抖地連指尖都發冷。直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近了,他仍蓋著披風的帽子驚得微微抬眼。


  那身影立在床邊,衣袍仍是昨夜未換的青色,只是鬢髮有些亂,眼下的青痕明顯。


  是程言。

  沐離淚一瞬怔住。


  昨夜那氣息衝天,他已然知道了。那熟悉的氣息,那份讓他哭著呼喚的「阿青」,終於被他拼湊回真實。他沒再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不知該怨、該恨,還是該哭。


  程言垂下眼,語氣極輕「醒了?」。


  沐離淚唇動了動,聲音極低「⋯⋯阿青。」。

  明知道他不是,還是喚了一聲阿青,那聲音幾乎碎裂。


  程言的指節微顫。那一聲喚,帶著過往的信任與如今的茫然,讓他心口像被刀割,他什麼也沒解釋,只輕輕地將被子往上拉了些「再睡會兒也好。」。


  沐離淚搖頭,他沒有說話。

  他想起身更衣,然而他坐起身,那身體的疼痛讓此刻的他想起昨夜的混亂挫傷了背與手肘,也察覺在披風下自己的衣襟微亂,看他身體像受傷了,當程言想扶他起身,沐離淚臉色一白,下意識一手揪緊了披風襟口,身體微縮。


  程言看見他的動作,眼底一痛,他退後半步,讓空氣重新流通,語氣盡量平穩「我不碰你,只是……我幫你換件衣裳,然後幫你看看昨夜傷哪了,好嗎?」。


  沐離淚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指節在被角微微收緊,他終究沒拒絕。


  程言取了乾淨的中衣,動作極輕地幫他脫下披風,像怕驚擾他。然而當他見到他白皙的後背瘀青了一大塊,程言揪緊著眉心口生疼,他感覺到沐離淚在顫抖,輕聲安撫「阿淚,別怕。」。


  他刻意避開任何不該觸碰的地方,只掌心聚起青色的靈力在那傷處渡上一股暖流。


  「冷嗎?」他問。

  沐離淚垂著眼,只搖頭。


  處理過傷,程言替他整好衣襟,又拿了巾子,蘸了溫水,輕輕為他拭去眼角乾涸的淚痕。那一瞬,沐離淚的睫毛顫了顫,卻沒躲開。


  程言低聲說,語氣裡是一種極柔的心疼「我煮了粥,還溫著,等會兒就能吃。」


  他轉身去了灶旁。屋外的風帶著淡淡的桃花香,他舀了一碗桃花薏仁粥,香氣柔甜,暖意瀰漫。


  沐離淚靜靜坐在桃居前院的石案前背挺得筆直,像是怕自己一倒下就會碎。


  程言放下碗,舀了一匙遞到他唇邊。沐離淚抿了抿唇,終於還是張口。粥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他的指尖微微一顫,眼底有光閃過。


  程言靜靜看著他,一匙一匙地餵著,每一口都輕,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沐離淚仍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卻任由程言對自己的各種照顧與體貼,經過昨夜亂的他的腦子也懶的思考。


  程言收了碗,取了梳子與一盞清水,坐回石案他身邊「讓我替你梳頭。」。


  沐離淚沒動,他原本想拒絕,可看著那人指尖微顫、眼底藏著的愧與疼,他終究還是任由他動了。


  程言小心地梳著他白色的長髮,那髮如雪落指尖,柔軟卻帶著一絲冰意,他一下一下梳開,從髮根到末梢,整個過程靜得只聽得見梳齒滑過的細聲。


  梳完,程言指尖仍留在那髮上,像是不捨放開。

  光線灑在他們之間,微微的桃香浮動,空氣裡有種近乎靜止的柔軟。


  沐離淚垂著眼,低聲呢喃「阿青……」。

  這一聲,沒有錯亂,也沒有試探,只是習慣、依賴、與無法言說的心疼。


  程言聽著那聲呼喚,眼底深處暗潮湧動。

  他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我在。」。


  一切都像未曾破碎過,只剩那兩個人之間,無聲的溫柔,緩緩將昨夜的傷,縫回柔軟的晨色裡。


//


  自那夜之後靈雲宗仍被籠在一層靜得異常的氤氳裡。晨霧散得慢,山風也不似往常清朗,似乎連桃花都怯了,花瓣落下時,不再成串,而是一片片,緩慢得幾乎無聲。


  沐離淚這兩日,幾乎未踏出桃居半步。屋內一切都整潔如常,只是那股氣息淡得近乎透明。他不語,不笑,不應人。飯食送上去多半也是原樣擺著。若非夜裡還能聽見他極淺的呼吸聲,霧霧都懷疑這位宗主是不是化成了空氣。


  他像在逞罰自己。罰自己的無能,罰那一刻的恐懼,罰這具曾令無懼他物的身軀,如今竟如此脆弱。


  這一日天色微暖,日光穿過半掩的窗,落在桃居的長廊上。風裡有細細的花香,淡得幾乎要被憂傷掩去。


  沐離淚仍舊躺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襲雪色長衣,髮絲如瀑,靜靜垂落在一側,指尖握著一卷書冊,卻早已闔上,放在胸口,他睡得不沉,眉心仍微微蹙著,像被夢魘纏住。


  不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霧霧踮著腳,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手上捧著一小碗蜜糖桃花糕,眼神裡寫滿了躊躇。


  她坐在他身側的石階上,兩手抱膝,看著沐離淚沉睡的臉。那樣安靜、那樣蒼白。她不敢出聲,只是靜靜地待著,偶爾撫著自己衣角,像個不知該怎麼安慰人的孩子。


  她記得妖王殿下,程言方才的話「去陪他說說話,霧霧。他若能笑一笑,我便放心些。」。


  霧霧想,這任務也太難了,她一向最怕沉默的人,而沐離淚此刻的沉默,比夜還深。就在她發呆時,一陣風掠過桃林,風聲細細,帶著些許潮意,掀起沐離淚鬢邊幾縷髮絲。


  沐離淚的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眼仍帶著一夜未醒的倦意,視線落在霧霧身上。


  霧霧趕緊直起身,笑得明媚「沐哥哥!你醒啦!」。


  沐離淚怔了怔,似乎在辨認眼前的人,他的聲音淡淡的近乎冷靜「霧霧?」。


  霧霧笑得甜甜的「我來看你啊。」。


  沐離淚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坐起身,拾起胸前那卷書冊,他的指尖依舊蒼白,拿書的動作卻極穩,翻開書頁,他的目光落在字上,卻沒有焦距。


  霧霧咬了咬唇,試探性地開口「哥哥,我跟你說個笑話好不好?」。

  沐離淚沒有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霧霧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語氣調得活潑。

  「那天少羯哥哥氣我,把我的桃花糕都藏起來了,我就偷偷把他的靈丹換成糖豆!」她說著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兩隻手比劃著,還模仿少羯板著臉的樣子。


  「你知道嗎?他那時候臉都黑了,嘴裡還叼著糖豆,偏偏不肯吐出來,結果一講話都黏牙!」霧霧一邊說,一邊挪近,眼裡閃著期盼的光,但那張清冷的臉依舊無波無瀾。


  沐離淚靜靜翻過一頁書,聲音淡得像隔著霧「妳不用陪我沒關係。」⋯⋯


  霧霧的笑僵在唇邊,她低下頭,小聲說「哥哥,我就老實跟你說吧,是殿下讓我來的,他說……你若笑一笑,說說話他才能放心些。」。


  沐離淚手上的書頁微微一顫。

  他抬眼望向遠處的桃樹下,那裡風正起,無數花瓣飛散,落滿青石小徑。


  陽光透過枝影,在他眼底映出一層光。

  他終於開口,聲音幾乎是喃喃「⋯⋯是程言啊。」。


  霧霧抿唇不語,只是垂著頭,用力抓緊自己膝上的衣角。


  遠處,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靜靜立在桃樹下,程言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兩人之間。他看著沐離淚目光淡然,那寂寥的輪廓,被風與光包裹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深藏的苦意,唇角卻仍勾起一抹極淺的笑。


  「他終於願意說話了。」⋯⋯


  桃花瓣從枝頭墜下,一瓣正落在沐離淚的書頁上,他指尖一頓,輕輕將花撥開,卻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喚他。


  「阿淚。」那聲音溫柔低啞,被風攜著幾乎化開在空氣裡。


  沐離淚的指尖微顫,卻沒有回頭,只是靜靜望著那飄散的花影,喉間像被什麼堵著,半晌後,極輕地吐出一聲。


  「阿青……」


  程言的心,終於在這一聲呼喚裡徹底碎開,他沒再走近,只抬手,替他遮下正要墜落的一片花瓣。


*

靈Mil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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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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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都是想到什麼寫什麼,總是隨心所欲。也希望我的生活也能隨心而過。 文章風格呢,說實話絕大部分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腦洞。本人最愛年下、師生,虐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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