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沐雍熙坐在父母跟爸媽的斜對面說,從開始做訪談迄今,其實有非常多問題想要問、想要聊,但就如媽媽(指沐芳若)跟母親(指沐芳宜)說的:「每講一件事,都是一場一千零一夜」或者像第二次訪談中,爸爸(指陸貞穆)說的,越講越變成三千零三夜。
隨即,帶有幾分無奈地嘆了一氣,就說先從上次的提問開始吧!那次有幾個問題,一、對於個人的內在層次,媽媽如何理解?二、母親在面對父親於三位大舅面前再次求婚,有那麼一刻,可以婉拒卻答應了,是否認為這是一種被動的選擇,還是在強力的推動下,所做的決定?三、如果沒有遇到這個「對的人」,媽媽會選擇不婚嗎?四、婚姻裡的「要」與「不要」,哪一個更重要?知道「不要」是否比知道「要」,更能維繫雙方的情感、維持婚姻?五、當年寫婚前協議書的用意是什麼?為何沒有給母親看?六、很多同時代的夫妻到老,才漸漸知道或者面對很多以前不知道、自以為是的真實情境,這對爸媽跟父母來說會怎麼看?你們有發生類似的情況嗎?若是有,那怎麼溝通與解決?
苑澄遠笑說這些題目很多哲學人一定受不了,更遑論一般人或有在思索的人了。
她聽了,就說母親在上次訪談的最後不是說:「念哲學最難的是坦然地面對自己」嘛,把這句話跟這些疑問一起看,應該比課堂上的理論、概念及邏輯容易多了。
他笑了笑說,兩件事的難度不同呀!
大姊沐盛熙、二姊沐盛清、爹娘沐芳猷和李熙明與四姨李貞明以及五姨嚴牧荑,依舊坐在旁邊當聽眾。
沐芳若率先說道,若以同心圓來說,那「人」一定是最外層的,接著是人性,最後是內在層次。至於怎麼看內在層次,它比較像是一種格局,比方說兩個都是國小畢業就出來打拼的百萬富翁,一個在很多方面都很粗俗,自視有錢卻處處看低人;另一個卻努力識字讀書,更努力閱讀各類書籍提升自己的層次,跟外人或賓客談話時,感覺就不一樣。那你認為這兩位百萬富翁的差距,可以用甚麼來形容?
若進一步來看,自視甚高的富翁與那位持續讀書並談吐不凡的富翁,都在私底下納了很多妾室,在外有不少的外室。但自視甚高的富翁對正房態度惡劣、處處貶斥,談吐不凡的富翁對出生很好並受過高等教育的正房態度冷漠、疏離;實際只是擺給父母、家人和外人看說:「她是個好太太,不僅延續香火,精通幾國語言在社交場合的助益,讓我和家人都感到很有面子。」那你又要怎麼形容既像又不像的兩位富翁?
沐雍熙若有所思地聽著,就說聽起來很像是一種人格修養與精神格局的展現。沒一會又聽媽媽說若是沒遇到對的人,或許會跟別人談戀愛,或許會提早去工作賺錢扶養兩個弟弟,這些都有可能。那麼到老了才知道很多的真相,對我來說不會發生,因為早就有設好離婚的條件了,所以條件一定早於「到老才知道」這件事。另外是我們都有持續溝通,重新認識彼此,因此這件事不會發生。再來是「要」與「不要」在婚姻與親密關係和自我認識上,其實都很重要,只是多少的問題。那麼對「要」與「不要」在婚姻或感情方面,我會這樣看這兩個都有助於瞭解彼此,比如你爸以前不喜歡我突然衝很快的個性,因為會把他落在後面無法跟上,但衝很快是看到某家店有甚麼東西很吸引我,所以來不及等待就直接衝了。現在你爸不喜歡我邊走邊拍風景或街道,因為走路到店家或某個地方的時間會變得很漫長,但我喜歡拍照不純是紀念、留念,而是知道自己很享受這種短暫的駐足。
沐雍熙吃完點心,又啜飲幾口茶後問,那時候發現這樣的落差都怎麼調和?
陸貞穆說以前交往時,看她突然衝很快,有兩次會在到達的時候當面念她;那兩次她都面露平靜地聽我念完,並講同一句話:「沒等你就直接衝,我有不對,但你在出遊時當面如此也不合適」。後來決心要改變自己,就沒再念她,改成挽著她的手走路,或是她努力放慢腳步。現在她喜歡邊走邊拍,如果目的地不遠,我就先走過去;如果比較遠就在附近找一家店,點一杯飲料或點一份鹹糕點,並坐在裡面等。至於在婚姻中,時常在溝通與調適、反思,所以「到老了才知道」反而不會發生。
沐芳宜和苑澄遠互看彼此,接著她說一九七零年會答應求婚,既不是被動,也不是一種強力推動,比較像突然很懵的感覺——當初對於「只要你們跟芳流都答應了,表姑那邊我去說,從你們同意並答應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丈夫了,會護她一生。」感到很不可置信,完全被這話打得很恍惚,完全空白就轉瞬答應了。當然也能婉拒,但在很懵的情況下,是無法做到的。因此,當你聽到這些話,非常感動的時候要先冷靜想想,免得做出錯誤的決定。
沐雍熙面對母親的忠告,邊微笑邊點頭,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後,添了新茶。
坐在旁邊的苑澄遠頓時面露幾分尷尬,並看著她問:「你跟我結婚是錯誤的決定嗎?」面對丈夫的神情,她坦承道有幾次想離婚——不是情緒化的決定,也不是基於功利主義,更不是基於誰對誰錯的種種;而是相處與溝通中,確實有難以協調的地方。當彼此溝通無效也無法交會時,即便再相愛也是錯誤的,只因無法繼續走下去。
他聽罷,瞬間想起一九七一年在經歷一些波折與互訴心裡話,聽她說從沒想過「為何嫁人」的緣由到溝通時問她,是否清楚為何要嫁給自己?當時的回覆是:「因為你是一隻風趣、幽默又善於思考和討論的金黃色哈威那,但跟英國短毛灰貓不一定能相處得好、相處得來。」那時年輕,聽了心裡既高興又酸澀,還是說:「若英短灰貓願意繼續,哪天跟哈威那真的處不來了,那我們就把掛在主臥的離婚協議書拿下來,我簽字接著一起辦離婚。」當下她是同意的。或許是一九七一年剛結婚幾個月就發生一些事,重新溝通並瞭解;以至於這在別的丈夫聽來也許是殘忍或殘酷的答覆,如今(一晃四十七年)再聽到相似的答覆,既不殘酷也不殘忍,更不感到驚詫,反倒非常平靜。
依稀記得父親(指苑澤恆)曾說:「年輕時就知道一些真相,雖然很傷人,但還能去面對、去調適與轉圜,到老也不認為算甚麼事;等老了才要面對更多的殘酷與真相卻不知所措、慌張無措,反而是最難的。」
「這段曾經認為錯誤的婚姻,現在看不認為是錯的。」聽到太太(指沐芳宜)如此說道,瞬間回過神,似乎有些明白父親當年所言。
沐芳宜啜飲幾口茶後,說「要」與「不要」在婚姻的階段都很重要,沒有先後的問題。一九七四年抱著襁褓中的盛清回家後,認為自己沒辦法顧大的又顧小的,因為情緒很鬱悶,時常心情很低落,就在懷疑自己當初答應懷孕的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雖然有公婆跟三位保母幫忙帶兩個小孩,所有的家務事也有兩名管家跟幾名下人和兩位廚師負責處理;可憂鬱、鬱悶的心情沒有好轉,只是不需要做家務也不用買菜煮飯,晚上可以睡得比較好。此外,一九七一年三位兄長的喪葬費,雖有表姑負責一半,但支付剩餘的部分,祖父母在去世前成立的信託基金,就只剩幾千元了,撐不了多久就會用光了。自此將近三年的時間,因為有苑家的幫忙,小妹跟兩位弟弟的生活費跟學費,包含一些考試的報名費才有著落,讓我不用急於找工作,小妹也不用半工半讀完全解了燃眉之急。在小妹於一九七三年畢業相繼跟妹夫找到工作,還沒發薪水之前,苑家依舊幫忙支付兩個弟弟的生活費;這讓我們的經濟負擔瞬間減輕了不少,也讓我不用急著回去工作,可以專心調適很差的身心狀態,確實是很好命的時候。
那時我就在想到底要不要離婚,時常心情很糟、經濟能力還沒有很穩定——若真的離婚,以前幫忙出的錢,還有當時的花銷要怎麼算,當下的經濟能力對兩個小孩而言,既請不起保母也無法送到托兒所,仍無力跟小妹、妹夫一起負擔兩個弟弟的學費與生活費。在考量這些之後,心情雖然很鬱悶,但也明白不是談離婚的時候;一旦堅持,反而不道義,只因短期的無法協調、無法溝通的原因,顯然也不合理。
那時滿感謝公婆提前四個月從美國飛來住在一居的樓下,也很感謝他們聘請了三個保母、兩個管家、幾名下人及兩位廚師負責所有的家務,讓我只要好好看心理醫生,努力調理身心就好,甚麼都不必擔心。此外,很感謝公婆在我想離婚,每天心情都不太好的時候,還陪著聊天,讓心情舒緩不少;陪公婆去逛菜市場、逛超市時,就像父母跟女兒在聊天,回家就親手做幾道菜、幾道甜品給我品嚐,比你父親對我還要好。
苑澄遠一聽,瞬間一驚,就補充說那時上班,沒辦法每天煮,但也有持續一回家就顧小孩;放假就主動帶小孩,不是完全丟給父母跟保母照顧,盡力做到該做的事。
「那時公婆經常開導你,說甚麼不要把每天在家,只要去看心理醫生的太太想得很好命,人家心情憂鬱的痛苦,你沒經歷過,不得瞎扯胡說。」
苑澄遠看著太太說,那時我上班很累,回家洗完澡也沒念你、沒把工作上的不愉快都朝你發洩吧。
「因為公婆都會輪流跟你開導,所以你沒空管我。」
苑澄遠瞬間有些尷尬,那時父親是家裡最愛講話的人,完全僅次於自己。或許是在母親的催促、威脅之下,每次開導都只有一個小時,但講的內容也非常滿,常常聽到很累。
沐芳宜端起茶碗一飲而盡,隨後添了新茶,接續說,每個階段的「要」與「不要」都不是很容易的決定。若是甚麼也不考量,一意孤行地去執行,那會付出很大,也很慘痛的代價跟後果。因此,這兩個看似簡單的選項,不僅僅包含功利,也不僅僅包含自己的主觀感受,有時候還包含雙方家人,不論是否明白事理的關切、指責或謾罵等壓力。但我很慶幸當時心情很憂鬱的情況下,沒有執意離婚,而是在公婆的陪伴與閒聊下,獲得曾經擁有的溫情暖意。
苑澄遠則說當時寫婚前協議書沒給她看,也沒事先跟她說,因為不確定三位大舅子會不會接受所寫的內容並同意求婚的事。本來想先寫一個類似初稿或大概的內容,等三位大舅子同意了,再給她看並討論應該要怎麼修改比較好;畢竟這個協議會隨著婚姻的階段不斷去修改,沒辦法一次就到位。
至於你問的第六題:「很多同時代的夫妻到老,才漸漸知道或者面對很多以前不知道、自以為是的真實情境」跟「有沒有發生類似的情況」,這在小孩念大學之前,就經常在調適、溝通、反思與獨處之間打轉;在共養你之前,雖然沒有以前那麼忙,倒還是在這之間打轉,所以這兩題都不成立。
沐雍熙聽罷,就說看來爸媽跟父母親還是很瞭解彼此的「要」與「不要」,也瞭解自己的「要」跟「不要」是甚麼,光這幾點其實已經比同時代的人還要強很多了。
「若你有想要聊的,留到下次說。」
聽媽媽這麼說,只是微微一笑並答應,隨後說因為內容很多,就改成第三天訪問,不然會來不及。
幾人紛紛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