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公司裡，飛行員之間有個常見的寒暄話題：
「欸，最近你又轉降去哪裡啦？」聽起來就像問朋友「最近去哪裡旅遊」，只是我們的「轉降」，不是自願的觀光，而是飛機在半路上被迫找個地方落地。
問題是——我們公司的轉降次數，實在是多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偷偷開了「降落集點卡」，集滿十次送一杯咖啡那種。和業界平均比起來，簡直是「超頻飛行」。
為什麼我們特別愛轉降？
理由很多，排名第一的絕對是醫療問題。
畢竟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搭飛機十幾個小時，就算原本健康的人都有可能累出毛病，更別說那些本來就狀況不佳的乘客。偶爾機上有人不舒服，這其實是航空公司必須承受的風險。只要比例合理，大家也認了。
但我們公司的比例呢？就像股市裡的妖股一樣，漲得離譜。
有人解釋說，這是因為我們公司特別「有愛心」。別家拒收的病人，我們來者不拒。抱著「做善事不計成本」的精神，轉降幾次多花點油錢算什麼！——這麼說聽起來像是慈善機構，而不是上市公司。
另一個重要原因，則是那個熟悉的名字：MEDLINK。
MEDLINK：天空的遠距醫生
MEDLINK不是藥品品牌，而是一家專門做「遠距醫療支援」的公司。只要飛機上出現醫療狀況，空服員或機長就能打衛星電話，找那頭的醫生問診。
它的收費方式不是「一通電話多少錢」，而是「包月吃到飽」。航空公司繳一筆年費，不限次數任你打。所以你想想，既然錢都繳了，不多打幾通不就虧了嗎？
從我有記憶以來，感覺就是：自從公司簽了MEDLINK，轉降次數也隨之水漲船高。
飛機上有人肚子痛、喉嚨痛、流鼻血？打！有人頭暈、氣喘？打！有人胸口痛加呼吸困難？那更要打！
那支熱線電話常常被用到發燙，甚至地勤也開始「超前部署」，在乘客登機前就先打電話，確認要不要讓這些帶病的旅客登機。
電話那頭的醫生
我偶爾能透過駕駛艙的衛星電話，完整聽到這些「空中會診」。
輕微的小毛病還好，通常就是「讓他多喝水、多吸氧氣」的等級。可一旦碰到「胸痛＋呼吸困難＋頭暈」三件套，醫生就會開始問一堆數據：心跳？血壓？體溫？接著往往會下結論——
「建議立即轉降，送醫。」
老實說，醫生這句話一出口，我們飛行員基本上就沒得反駁了。飛飛機是我們的專業，但看病完全外行。人命關天，萬一拒絕轉降出事，責任誰扛？所以醫生建議轉降，我們只能照做。
理論上，應該感激有人幫我們分擔責任。實際上呢？大部分飛行員對此心懷怨念。
飛行員的不滿
問題是：這些建議，往往太過「保守」。
在醫生那裡，「胸口痛」就是心臟病預備軍；「不明症狀」就是潛在危險。對他來說，一句「轉降」不過是話到嘴邊，對我們來說卻意味著後續一大堆麻煩：油料計算、落地協調、乘客安置、航班延誤、公司賠償……簡直一條龍服務。
公司原本以為請醫生可以「降低不必要的轉降」。結果？反而轉得更勤。這要怎麼說呢？——標準的「好心做壞事」。
醫生，真的都是專科嗎？
私底下我們也懷疑過：電話那頭的醫生，會不會不是心臟科，而是皮膚科、小兒科？
這不是我們看不起專科，而是很現實：萬一醫生的背景不對口，判斷就會更保守。畢竟誰也不想冒風險，寧可叫你轉降，也不願萬一出事自己背鍋。
一個讓人閉嘴的故事
有位同事倒是替醫生們說過好話。他分享了一個親身經歷：
那是他以前在另一家公司飛加拿大航線的時候。冬天載滿滑雪客，飛機上常常有乘客打著石膏上機。空服員們都見怪不怪。
但有一次，一個乘客不只手腳打石膏，連頭上都纏著繃帶，還滲著血絲。雖然他拿著醫生證明，說「可以飛行無礙」。機長覺得怪怪的，便打電話請MEDLINK再確認。
結果那邊的醫生聽完情況，斷然建議拒絕登機，理由是「腦震盪不容小覷」。於是乘客被下機了。
誰知沒多久，機長竟收到律師函——那位開證明的加拿大醫生把他告上法庭，指控「不尊重專業，耽誤病人行程」，還索賠鉅款。
最後公司一推二六五，把責任交給MEDLINK。醫生對醫生，彼此用專業語言溝通，訴訟才算收場。
自那之後，那位同事再也不敢抱怨MEDLINK。因為他深刻體會到：醫生的建議，說白了就是飛行員的護身符。
神與半神
這故事聽完，我忍不住感慨：原來醫生的權威，在專業領域裡真的堪比上帝。
飛行員也常常被形容成「神氣」，但和醫生相比，我們頂多算是「半神」。畢竟我們再怎麼桀驁不馴，最後還是得聽電話那頭的判斷。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大概是——如果真的要比和天堂的距離，飛行員確實比醫生更近一點。
✈️ 小結轉降多，固然讓飛行員心煩，但也提醒我們：在高空裡，安全與醫療專業，始終比準點率和省成本更重要。只是，當一切都要靠醫生的「一句話」決定時，飛行員偶爾發發牢騷，也就不足為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