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不管去到哪,根就長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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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人生海海》(入圍第 62 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年代橫跨百年,故事跨越三代,從年幼的劉阿全跟隨叔叔(王肇陽 飾)飄洋過海,帶著唐人的香囊來到馬來亞謀生,經歷生死的險惡,在叔叔命在旦夕最危急的時刻被榴槤砸中,認定是拿督公顯靈,情願拋下許過的誓言「不做番」,只求相依為命的叔叔能活下來。

差點在船上夭折的阿全與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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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福建人的他,在家鄉拜的是土地公,人在異鄉只能求助當地的拿督公。有一幕是飢腸轆轆的阿全欲吃榴槤卻被叔叔喝斥,因為早期下南洋的人覺得吃當地食物靈魂會不純、變成番人,不管是信仰還是飲食,一旦有所連結就回不去了。劇情並沒有交代叔叔是否如他所願存活,但顯然沒有再返回故鄉,所以有了後代劉榴槤(不難想見是為了紀念當年的顯靈。莊可比 飾),以及第三代的劉德耀(魏雋展 飾)。

時序跳回現代,是業務員劉德耀向客戶推銷移民規劃的場景,觀眾可以看見他充滿專業、自信地闡述「移民不是移居,三代都能享有」等福利內容,卻在客戶閒談得知他是馬來西亞人時,一句「裝臺灣人裝得真像」就讓他眼底盡失剛剛的光彩,非得藉由喝水的動作來掩飾內心的狼狽不堪,不得不說出身臺灣劇場的魏雋展在這一幕有相當細膩的演出。

接著兩位臺灣友人帶阿耀體驗捐血時,又因來自高風險國家被拒,「東南亞的血就比較髒」阿耀忍不住的嘲諷,除了堆疊了諷刺感,也從中揭示了他已經來臺十多年,即使有了身分證,也無法受到身分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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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就從劉榴槤為了在獨立日前掛上國旗卻不慎墜樓身亡,阿耀接到妹妹水雲(陳雪甄 飾,獲得最佳女配角)的報喪電話,然後回到馬來西亞奔喪開始。從小就飽受自己父親跑路、被討債之苦,母親也因此離家,那種不知道哪一天會不會就要自己一個人帶著弟妹討生活的恐懼,讓阿耀對於爸爸的感情充滿矛盾糾葛,他遠走他鄉工作,水雲承接下照顧爸爸的責任,最小的弟弟阿財(呂楊 飾)則是在服喪期間參加抗爭遊行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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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宗教局來人表示劉榴槤已加入回教,喪禮不得採用道教等其他儀式,必須入他們的墓園,故事開始展開荒謬情節,遺體被運走,水雲聽從道士安排了假替身,兩兄弟則是潛入墓園掘墓扛走父親大體,卻又在墓園管理員的追逐間滾落山坡,阿財放棄尋找,因為他相信爸爸如果有心躲起來就不會讓他們找到,那是已經被阿耀忘記的、小時候曾對弟弟說過的話。

他只記得又在協助爸爸走私的某天,事跡敗露之時,爸爸殷殷叮嚀「繼續睡、永遠不要醒過來」,像是一句魔咒鑲在他的人生裡,讓逃避成了慣性。在跟著大體滾落而昏迷的期間,父親似託夢般的承認錯誤,改口要他醒過來,像是終於有一把鑰匙將禁錮多年的靈魂釋放出來,他決定不再做一個裝睡的人。

劉榴槤又載著小阿耀出境新加坡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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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棺時辰兩個兒子不在,水雲才不管只能由兒子封棺的傳統,將祖先的香囊放在假遺體胸口,敲下一根根的釘子,那個當年在母親離家被父親半夜帶去開車瘋狂尋找,然後目睹自己爸爸痛哭失聲的小女孩,自此一夜長大,她操持著後事,因為早在還沒長大的時候就替代著母親的身分在管顧這個家。

幼年劉榴槤陪同父親劉阿全取得身分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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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雖用穿插的手法交代這百年間的情節,卻不難梳理出脈絡,已經落地生根的劉阿全,大半人生都在這塊土地,即使臨時抱佛腳學了當地的語言聲嘶力竭地喊著「我不是外來者,我想永遠居住在這𥚃」也拿不到一張身分證,但即便是拿到臺灣身分證的阿耀,在生活上依然會遇到各種不被認同身分的挫敗。在故事最終,被阿耀認定成為回教徒是為了可以三妻四妾、買車便宜的父親,卻在水雲造訪父親後來再娶的印尼太太那證實是為了讓她能取得身分證,母子有個保障,因為他曾告訴她「每個人都要自立」,因為他從父輩那就知道有沒有那張身分證的差別。尋求身分認同是每個人的心理需求,這事不僅馬來西亞才有,臺灣甚至全球都有,或許就像阿財說的「從來都不是種族的問題,是制度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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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馬來西亞出生的臺灣導演廖克發(入圍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早在來臺讀研究所時定居臺灣,也已取得身分證,捐血遭拒便是他的親身經歷。電影中馬來西亞國旗是劉榴槤最後倒臥的所在,亦是他的兩名兒子盜墓時的蒙面方巾,國旗究竟象徵了什麼,端看你用哪個角度解讀。

《人生海海》片名來自一句馬來西亞跟臺灣都常講的話,「當你用盡所有力氣與命運拼搏後,有時就會對自己說『人生海海啦』」,英文片名《The Waves Will Carry Us》,也許意味著人生就像海,相信浪會帶領我們前行,不管去到哪,如同水雲所言:「根就長在身上」,重要的不是他人能不能認同你的身分,而是你能否認同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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