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幢美麗的別墅,庭院裡草木扶疏,兩棵大樹枝繁葉茂,樹幹粗壯,頗有年歲。靠近入口處的車棚十分寬敞,停放著三輛賓士。
這三輛車極少同時出現,尤其還是週六的早晨,可見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周家小女兒要從美國回來了,周太太忙進忙出張羅著,她的妝容優雅,身段也維持得好,只是嚴肅的眼神悄悄洩漏了年齡。「小遙,把這盆花搬去餐廳。」周太太指揮。
張遙從廚房小跑步過來,小心翼翼抬起花盆,忽然小白狗從腳下竄過,一個重心不穩,巨大的花盆重重落下,砸上她右腳背,華麗的花材散落滿地。
「啊!我一早上的心血。」周太太驚呼。
「對不起......」張遙低下頭,一時之間站不穩,跌坐地上。
「怎麼一大早就有氣無力的?算了算了,妳去廚房吧!」周太太抱起小白狗前前後後檢查,心疼道:「有沒有被踢到啊?」
被花盆砸到的右腳似乎扭傷了,張遙掙扎著爬起來。
「還不快來收拾乾淨。」周太太看了眼時鐘,有點心浮氣躁。
傭人們趕來打掃一地的花草枝條,那花盆倒是堅固,連個裂縫都沒有。李阿姨扶著張遙走進廚房。
「怎麼一大早就生氣。」周永成慢悠悠走下樓來。
「你的好太太。」周太太看見兒子,怒氣消了大半。
「又不是娶來幹活的,這些事就別讓她做了。」周永成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懶得跟你說,快準備一下,差不多要去機場接永欣了。」
「妳在家歇著吧,昨天就開始忙,永欣回來妳還得繼續忙。」
「你也知道我辛苦,沒個人幫手。」
「這麼多阿姨幫您還不夠啊?」永成故意說得誇張,邊說邊走進廚房,看見張遙正低頭挑著豆芽菜,耳根紅紅的。
「換個衣服,陪我去接永欣!」永成說。
張遙擦擦手,脫下圍裙,默默從他身邊走過。
這樣的場面在周家稀松平常,也不過是單調生活中的一點小插曲。
今天永成親自駕車,平日穩重之人一握上方向盤就貪快,張遙也習慣了,兩人一路無話抵達機場。車子剛剛停下,永成忽然問:「腳,還痛嗎?」
「還好。」張遙動了動扭傷的腳踝,感覺輕微刺痛。永成沒再說什麼,開門下車。
班機誤點,永成走到門外接電話,張遙獨自站在諾大的告示牌下方,自從三年前跟著周永成回國,她就沒再來過機場,此時此刻站在這裡,回憶一點一滴湧上心頭,竟有股恍如隔世之感。她的個子中等,窈窕有致、皮膚白皙,即使神情略顯憔悴,背脊總是打得挺直,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周永欣幾乎一走進大廳就看見她,「嗨!遙!」永欣個子高挑,動作敏捷,跑過來一把抱住張遙,「妳瘦了!」
「我一直都這樣啊。」張遙笑。
永成推著行李車走來,「妳倒是胖了啊!」
「哪有一見面就誇人胖的?會不會說話!」永欣作勢朝他揮出一拳。
「妳們在門口等著,我去開車來。」
班機陸續抵達,機場大廳人潮逐漸多了起來,她們站在自動門邊等候,倆人多年不見,期間又少有聯繫,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好,尷尬了一陣後,還是永欣先開口:「怎麼樣,都好嗎?」
「不錯啊,妳呢?」
「差不多。」
兩人相視,忍不住笑出來。
「怎麼覺得妳好像——有點不一樣。」永欣認真看著張遙。
「哦?怎麼不一樣?」
「變得比較文靜。」
「我本來就文靜。」
兩人又是一陣笑。
「都過去多少年——」張遙扳指一算,「有七、八年了。」
「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妳去英國前吧?我們都還是高中生呢!沒想到真成了我嫂嫂。」永欣伸手搭在張遙肩上,「我倆也算緣分不淺。」
三年前周永成不顧父母反對,堅持與張遙結婚,婚禮辦得低調又倉促,連永欣都沒來得及回國參加。
「這次回來長住嗎?」張遙問。
「還說不准!」永欣頓了頓,問道:「我哥對你好嗎?」
「他一直對我很好。」
周永成確實對張遙很好,從十年前第一次在妹妹的慶生會上見到她開始。池畔的女孩活潑又調皮,還有一點小任性,周家兄妹都愛極了她。有段時間他們成了最佳三人搭檔,如影隨形,讀大學的永成到哪都帶著兩個高中女生,一直到張遙被母親接去英國。
剛去那陣子他們還維持聯繫,後來張遙的訊息逐漸減少,最終完全沈寂。周永成親自飛去倫敦找人,好不容易聯繫上張瑤母親,卻被對方冷淡拒絕,堅持不肯透露張遙去向。許多年後,當周永成再次見到她時,就是現在這個安靜的張遙,除了外表沒多大變化外,性情判若兩人。
回程的路途加入永欣而輕鬆不少,她最近剛剛展開一場戀愛,這次也是因為那位回國工作而跟著回來,一路上就聽她興致勃勃說著。
「怎麼聽起來像是妳單方面暗戀人家?」永成忍不住問。
「是還沒追到啦!」永欣也不在意。
「妳說他是林家老二?」永成又問。
「對,你記得他嗎?高中好像跟你同一個學校。」
「印象不深,他高二就轉學了吧,沒記錯的話。」
「好像是。」
三人回到家,周先生坐在客廳,他的頭髮全白,正握著煙斗吞雲吐霧,見到女兒,滿臉笑容,大大小小的皺紋全化開了。
「爸爸!想我了嗎?」永欣跑過去摟住爸爸,「媽媽呢?」
「寶貝——我的永欣。」周太太從廚房飛奔而出,拉過女兒又親又抱,「可想妳了,幾年都不回家一趟。」
「妳不是常常來找我嘛,倒是哥哥,人都到紐約了也不約我吃頓飯,就急著回家陪老婆。」說著,轉頭對張遙眨眨眼睛。
張遙淺淺一笑,低下頭。
一餐飯吃下來,永欣已經察覺出家裡氣氛有些低迷,爸爸話更少,媽媽眉頭間的皺紋又加深許多,哥哥的笑容帶著疲憊,小遙也是,怎麼說呢?甚至有點兒謹小慎微。
接著幾天永欣天天在家遊手好閒,暗中偵查情勢,她陪媽媽插花,陪爸爸看書下棋,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倒是幾次找張遙去逛街都被拒絕,她發現張遙跟換了一個人似的,每天跟著傭人阿姨忙進忙出,低眉順目,完全不是年少時那個開朗女孩。哥哥也很可疑,天天晚歸,也許根本未歸,他已經完全接手家裡事業,忙是應該的,但也不至於不見人影吧!
*本作品為作者原創,現同步刊載於鏡文學,請勿未經同意轉載,感謝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