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太潔癖,是在我們交往第三個月的某個早晨。
我剛起床,準備刷牙,她從床上翻身,皺著眉說:「你每天早上都要刷牙,真的很麻煩耶。」
我愣了一下:「妳不刷嗎?」
她說:「我昨天才刷過啊。」
我看著她的牙刷,還在原地,乾得像展示品。
她說我太講究,我說她太機車。
但我沒說出口的是——她的襪子昨天脫下來後,今天還站在地板上。
她叫林若妍,是我大學時期交往過最「生活派」的女生。
她不愛洗澡,說水太冷;不愛洗衣服,說洗衣機太吵;不愛整理房間,說灰塵是自然的一部分。
她的房間像是某種生態實驗場——地板上有三種不同時期的衣服、書桌上有三種不同溫度的飲料、床上有三種不同氣味的枕頭。
她說:「我這樣才有生活感。」
我說:「妳這樣才有生物感。」
她笑了,說我太誇張。
但我真的有一次在她房間看到一隻不屬於她的昆蟲。
她很愛碎唸。
不是那種溫柔提醒,而是那種「你怎麼又這樣」「你為什麼不懂」「你是不是太無聊」的連續攻擊。
我洗碗,她說我水開太大。
我摺衣服,她說我摺得太整齊。
我擦桌子,她說我太像她媽。
她說:「你這樣很沒生活情趣。」
我說:「我只是想讓桌子乾淨一點。」
她說:「你這樣會讓人壓力很大。」
我沒再回嘴。
我知道,她不是在討論桌子,她是在討論我們的關係。
我們交往的第四個月,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在意細節。
我試著不去管她的衣服亂丟、不去管她的頭髮油膩、不去管她的指甲縫裡有東西。
我試著放鬆、試著接受、試著告訴自己「這就是愛的一部分」。
但我發現,我的愛開始有味道。
不是浪漫的味道,是某種混合了汗、灰塵與不明液體的味道。
我開始失眠。
不是因為她不洗澡,而是因為她睡前會碎唸半小時,從我沒幫她買衛生紙講到我為什麼不懂她的孤獨。
她說:「你都不懂我。」
我說:「我懂,只是我快撐不住了。」
她說:「你這樣很沒耐性。」
我說:「我只是想呼吸乾淨一點的空氣。」
分手那天,她穿著一件連續穿了五天的T恤,坐在我房間的地板上,邊吃洋芋片邊說:「你真的很難相處。」
我說:「妳也不太好相處。」
她說:「你太愛乾淨了,跟你在一起壓力好大。」
我說:「妳太不愛乾淨了,跟妳在一起鼻子好痛。」
她笑了,說:「你真的很機車。」
我說:「妳才機車。」
我們都笑了,但笑裡有一種「終於可以結束了」的輕鬆。
她走的時候沒收衣服,也沒帶走她的牙刷。
我把牙刷丟了,衣服洗了,空氣清了。
我終於可以好好呼吸。
青春就是這樣吧,遇見一個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講究,然後在講究裡學會怎麼保護自己的生活品質。
她說我太潔癖,我說她太機車。但現在我知道,有些人不是不在乎乾淨,只是不在乎你在不在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