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歡歡在這三年雖然沒有見面,但一直保持著通信的習慣,從信上得知歡歡此刻陪伴在玉皇大帝身邊,幫他處理天界、地府的行政庶務。信裡總可以看見歡歡在說她如何和陰間權貴鬥智鬥勇,為基層的牛頭馬面爭取權益等故事,歡歡的文筆很生動,讀著她的文字,彷彿能看見她在我面前,手插著腰,和官員們展開辯論的模樣,也算是我在人間的調劑。
歡歡知道我現在在當老師後說:
「這職業不錯呀,雖然容易被情勒,又常常是社會和家庭問題的背鍋俠,但是容易與別人建立真實情感,可以累積很多善的積分。」
我回覆歡歡:
「但我可能不是你想得那種熱血教師,下了班我就不想和學生建立太多互動了,他們找我吃飯,我也總是找藉口不去,哈哈哈。」
趁著暑假,歡歡邀請我和廖宣智去仙桃林度假:
「我們有三年沒見了吧?我現在常常回想起我們在仙桃林一起讀《紅樓夢》的時光,真是美好的日子呀,現在都忙到沒時間讀小說了。暑假有空,帶廖宣智和丁點來仙桃林玩吧,鬍渣公爵也很想念你們。」
我閉上眼睛,想起仙桃林澄淨透藍的溪水,發著光的桃紅、綠葉,和空氣中吹撫過的甜香,構成我少女時期最柔軟甜蜜的夢境,忍不住欣然神往。廖宣智聽到可以去仙桃林度假,抱著我說:「我這女友真是太厲害了,這輩子有幾個人能去天界度假呢?」於是我們便在歡歡的安排下,乘著小船,駛過奈河,來到了闊別已久的仙桃林,掐指一算,上次來到這裡已經是七年前,我從學生變成了老師。
如今的鬍渣已經有些老態,臉頰旁的鬍鬚逐漸花白,眉宇間也彷彿染上白霜,神情卻更加自在。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戴著一頂斗笠,正窩在湖邊烤魚,魚肉的油脂和香氣擴散開來,為夢境一般的仙桃林增添了些人間煙火的暖意。
他見到我、廖宣智和丁點,悠然一笑:「你們來啦,想不到蘇雨芹居然也交男友了。」丁點朝鬍渣「喵」了一聲,稚嫩的圓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鬍渣,引得鬍渣忍不住說:「哪來那麼可愛的小貓咪,是你們養的嗎?」
「對呀,當初在收容所看到,覺得好像你,就收養他了。他叫丁點。」
鬍渣公爵伸出貓掌,慈愛地輕撫丁點的頭,說:「怪不得和我長那麼像。丁點呀,等一下鬍渣爺爺給你吃烤魚好嗎?」丁點「喵」了一聲,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現在不怕燙啦?」我問。
「沒有,還是一樣貓舌頭,不過,可以吹涼再吃嘛,魚還是烤過更香。」下午的時候,鬍渣帶著丁點在仙桃林散步,我、歡歡和廖宣智則在歡歡的住處飲桃花酒,我想起第一次和歡歡、恩蕙吃飯的場景,桃紅燉豬蹄的香氣彷彿還在齒間迴盪,恍若隔世。
歡歡拿出一個白玉食盒,裡頭裝著些奶黃色的小糕點,說:「這是我新做的蓮蓉奶皇糕,你們嚐嚐。」
我吃了一口,忍不住讚嘆:「歡歡,你的廚藝越發長進了。」
歡歡嘿嘿一笑,說:「可不是嗎?我去歐洲那趟,和義大利、法國的廚師們交流頗多,融合了一些他們的技法,再結合自己本來就會的,也算是中西合璧了。」
「你那麼會做菜,要不要開一間餐廳呀。」我一邊喝桃花酒,一邊吃蓮蓉奶皇糕。
歡歡聽後微微一笑,眼神裡卻透露著憂戚,說:「我何嘗不想呢?雖然我在信裡可能把自己寫得很風光,但我其實超厭煩做這個工作,我想自由自在地到世界各地學廚藝,做菜。但人生在世,也不是只有夢想而已,還有親情要顧呀。」
看來總是一副天之驕女的歡歡,也有自己的煩惱。不過歡歡很快又說:「不過我爸其實沒有勉強我留在他身邊過,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實在是捨不得他,畢竟他從小到大對我那麼好。」聽了我不禁有點感動,原來這就是幸福家庭的模樣。我不禁想起我那在台北的家,即使長大後的我,處世已經比少女時期圓融許多,依然沒有辦法好好面對我的家。
我們又聊到了我那酷似恩蕙的學生—陳誼蓁,歡歡聽後只是皺著眉,說:「雖然我沒見過她,但我聽了之後總覺得……這小女生別有用心呀。」
我說:「我也有感覺,但我總是無法拒絕她……她實在太像恩蕙了。」
半夜裡,所有人都睡下了,我一個人走到林中踱步、沉思,只見鬍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窩在我身邊說:「我跟你一起散散步吧。」
「你怎麼還沒睡?」
「我是『夜貓子』嘛。」
我們倆沉默地走在桃花小徑上,一陣風吹過,飄落樹葉和花瓣。鬍渣公爵說:「恩蕙日記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一直還沒有好好問過你怎麼看。」
我望著眼前漆黑的樹影發怔,遲遲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才說:「雖然我現在看起來很正常,但其實我日日夜夜都會想起恩蕙。有時候,我會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能夠挽救的事情;有時候,我又會責怪自己,如果當初再細心一點,恩蕙是不是就能夠……活到現在?而有時候,有時候—」
說到此處,我停住了。
鬍渣公爵只是一如既往地維持他沉默的風度。
又一陣風吹過,我感到雙眼有些刺痛,險些要流出眼淚。
「有時候,我又會被自己的想法給嚇到,我居然會怪恩蕙,你一走了之倒是輕鬆,卻留我日日夜夜受你折磨。這個想法,我至今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因為我總覺得,我怎麼可以怪恩蕙?她已經夠可憐了。」說完後,忍不住鼻酸,用力眨著眼睛,告訴自己不要過於濫情了。
鬍渣沉默著,忽然交出一封信,對我說:「其實,恩蕙在轉世前,有交給我一個東西,但我那時候見你太難過,捨不得再刺激你,所以一直沒有交給你,我想,如今也許是個合適的時機。」
鬍渣從他雪白的肚子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白色信封,四角平整,信封口被嚴密地封住,像是最珍藏的秘密。我在心裡感謝鬍渣,謝謝他一直把信件收藏得那麼好。
「信的內容我就不便看啦,你自己看吧。我老了,要回去睡覺了。」鬍渣說完後,縱身一躍,轉身從林中緩步走出,步伐早沒有當初靈活。
我坐在一顆石頭上,愣愣地看著那封信,待明月高掛樹頭,才有勇氣展信閱讀。字跡是我最難忘,也最熟悉的—恩蕙的筆跡。
「第一次的死可以說是衝動,我死的當下就後悔了,看著滿身是血的自己,質問自己為什麼那麼愚蠢、懦弱又自私?但第二次選擇投胎,卻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那一晚,我看著我媽狼狽的模樣,忽然明白,為什麼比起我爸,我更恨我嗎?因為我跟她是一樣的,我在她身上看見了我最討厭的自己—喜歡裝沒事逃避問題。說真的,我真的很羨慕你,甚至應該說是忌妒,雖然我們個性一樣拧巴,你卻總是可以活得那麼誠實。」
「當貓的那個下午,是我難得感受到生命最平靜自在的一刻。我其實一直不太喜歡歡歡,她實在太陽光開朗了,世界上怎麼可以有那麼光明的人?憑什麼有人可以不活在陰影裡?但那個下午過後,我是真心把她當好姊妹。」
「雖然很捨不得你,但我是真心想要重新來過。重新來過到底算不算另一種逃避,我也說不清楚,我只是覺得,既然有一個機會,可以完全拋棄過去的自己,重新做人,為什麼不去試試看呢?所以第二次轉世,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我可以再一次自私地,懇請你的諒解與祝福嗎?」
「你最好的朋友,恩蕙留。」
讀到信的結尾,我早就淚流滿面,鹹鹹的淚水,滴滴答答地打落在信件上,將恩蕙的信浸泡、醃製成最不捨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