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我回到了那張白板前。燈光下,昨夜貼上的新時間表彷彿滿布雷區的地圖,填滿了箭線與備註,像一顆等待剝離的蠶繭。
經過一晚上的整理,我們對於整個敵方活動網路,已經有了大致的了解,對於接下來的方向也有了一定的規劃。愛麗絲把任務分配妥當:我與楚婉汝負責外場的誘導與媒介聯絡,塔莎留在後端控管線路與假文件的流向,阿薇則繼續陪護那位女士,讓她在最自然的狀態下談出更多可驗證的細節,她自己則是坐陣後方,把控全局。
「一切按步就班。」愛麗絲的指令總是簡潔而有力:「今天我們要把那筆境外資金的分解節點,做成一條可追溯的鏈。先讓中層疑慮擴大,再把我們蒐集到的訊息放到他們覺得可信的平台上,用來刺激對方,干擾他們的判斷。最後,在他們自相拆台的時刻,我們在到檯面下偷偷接觸、置換。婉汝,你和祈安去摸那個”
暱名”的實體線索,但要小心,盡量不要驚動附近的保護圈。」
楚婉汝點頭,她的神情比我還要冷靜:「明白,今晚我們從兩個方向逼近:倉儲區和供應站。」
窗外開始下起細碎的雨,像是某種旋律的前奏。走出基地的時候,城市還帶著午後的餘溫,但人心已被一場無形的風暴攪動。我和楚婉汝換上普通的衣物,將存在感壓到最低。這種時候,最危險的不是那些看得見的敵人,而是每一個眼神背後可能出現的疑慮。
我們先去了那家小餐館。裡面的氣味充滿著醬油與熱湯的濃香醇厚,桌椅的磨損痕跡顯露著時間的親密。中年男子依舊坐在角落,但今天他的表情比上次更為緊繃。他的眼神像是繃緊的神經,禁不起一點挑撥,稍有點動靜,表情就會越發凶狠,,警告的意味濃厚。隨著時間流逝,抓在男人手邊把玩的打火機也更加頻繁地轉動著。
楚婉汝先行坐下,用一種熟稔的語氣點了一份常見的家常菜,像沒把那人的表現當作事端。對方的反應只有在我與楚婉汝坐下時,表露出些許不滿,其他情況,還是勉強的壓了下去,顯得格外可笑。
楚婉汝不愧是久經商場的老手,無視了對方的牴觸情緒,她旁若無人的布置好了餐前準備,然後熟練地起頭,把話題帶到天氣、社會問題等的小事上,細碎的閒聊像是在鋪陳一張網。當酒過三巡,她把話題輕輕拉回到某個模糊的事件上——一個她“偶然”得知的小型倉儲搬運延時。那句話像餌,落在那人心裡。
「果然是你們!?」男人的情緒很是激動,甚至都顧不上掩飾,雙拳緊握到有些用力過度的程度,手臂上青筋浮起,甚至連手肘靠著的桌面都微微的震顫起來,使得陶瓷餐具相互碰撞,發出咯答咯答的響聲。
「你在說什麼呢?」楚婉汝不動聲色的吃著菜餚,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少跟我來這套,我說什麼你心知肚明。」男人咬著後槽牙,恨恨的瞪向我們。
「你才是心知肚明吧。」楚婉汝裝出沒好氣的態度,嘆了一口,然後放下手邊的餐具。
「你什麼意思?」見狀,男人氣勢一滯,明顯有所動搖。
「你心裡也清楚的吧?」楚婉汝瞥了對方一眼,然後才又重新端起餐具,細細的品嘗了一口餐點後,才不疾不徐地回答:「我們跟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又何來『心知肚明』呢?您說對吧,這位心知肚明的先生。」
對方被這麼明顯的陰陽怪氣給氣得臉色通紅,不過,由於楚婉汝表現得太過正常的關係,所以他在氣過一陣後,也馬上就冷靜了下來,接著就陷入沉默的思考中。
沒多久時間,他再次抬頭,一臉試探的問道:「你們也是上面塗發的指令?」
楚婉汝白了他一眼,有些無奈的攤了攤手:「難道你不是?」
至此,對方的反應終於有了變化,他的神情微微一滯,手指停在了碗邊,然後低聲說出一個地點——並非倉庫的地址,而是一個附近的物流中轉站。
這就是我們要的實體線索:一個可以實地勘查、可以拍攝的點。楚婉汝與我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訊息足夠我們在不引火上身的情況下進一步確認物資與人員流動。
「任務我確實轉交給你們了。」交代完要事後,男人一臉討好的確認。
「辛苦了。」楚婉汝隨意的點了點頭,就當作是確認了,那態度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的態度,對方才會更加信以為真。畢竟,哪個幫忙收拾爛攤子的人會一臉和善的。
見狀,男人更加起勁了,臉上也沒了之前的緊繃感,一臉討好的拉住了我的手。
「嗯?」我抬起一邊的眉頭,語氣有些不善的出聲警告。
「兩位,等、先等一下好嗎?」他搓了搓手,語氣有些卑微。
按照我們提前說好的約定,楚婉汝跳出來做主:「又怎麼了?」
男人左顧右盼,最後壓低了聲音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有點小小的請求,想請兩位幫個忙。」
楚婉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說。」
「你們應該也知道我的情況吧,我那間小公司因為這次的事情被抓了墊底,目前已經沒有退路了,不知道兩位回去時能不能發發善心,幫我說點好話,至少、至少讓上面的也給我留點退路,只要五百萬就好,五百萬就能讓我的公司渡過這次的難關了,拜託!」
「五百萬?」楚婉汝有些不在意的反問。
可這樣的態度,在對方眼裡卻變了味,就好像是同意了他的請求一樣,諂媚的表情更濃郁了。
他連連點頭,聲音裡都多了喜悅,不斷重複著:「對對對,只要五百萬就好,這次我也是無辜的,是東區的那幾個畜生不當人,把我抓來墊背,不然這次也輪不到我呀,您放心,我保證!保證下次不會再出紕漏了。」
聞言,我和楚婉汝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隱晦的點頭示意。
臨走時,楚婉汝看似隨意的說道:「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然後在對方興高采烈的歡送下出了餐館。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了對方所說的中轉站附近,逛了一圈熟悉環境後,在中轉站外找到了一個不太顯眼的觀察位置。中轉站並不大,但車輛流量在傍晚變得密集,像是城市的一條靜脈在那個時間被促動。監視角度裡,幾名年輕人上下搬運貨箱,行動迅速而規律。他們的臉龐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粗糙,像是長期受操練的工具。某個角落,一輛小貨車的尾門半開,裡面露出一些無標記的包材,而在其中的一層箱子上,有著我們此前在倉庫裡看到的相似膠帶與包裝痕跡。
「拍攝,蒐證。」楚婉汝低聲命令。
「正在拍。」我的手已經習慣於按下快門,不帶任何情緒。這些畫面對我們來說是冷冷的數據,彷彿一份能夠用來換取行動籌碼的票據。
回到基地後,塔莎已經把那條在境外平台上的流向映射成多層矩陣。數據顯示,大額款項會在顯著的時間節點被分解成一系列小額支付,透過十幾個人頭帳戶再流回本地的若干賬戶,這些賬戶最終指向我們已知的幾個中層供應節點。矩陣像蛛網一樣繁複,但其中的一些節點在我們的壓力下顯得不那麼穩固。
「今天放出的假文件已經在內部群組引起小范圍討論。」塔莎把監控截圖丟到桌上,淡淡地說:「有人開始要求會面,有些人開始調動小額賬戶,顯示他們已經進入自保模式。」
愛麗絲靠在桌旁,淡笑一聲:「很好,接下來就看誰會先撕破臉。」
我們安排了三個同時進行的動作:一是繼續由阿薇維持與那位女士的情感連結,讓她在聽到內部動盪時能提供更多具體的情報,包含時間點等各種細項;二是在媒體與公眾渠道小幅放出幾條可疑交易的片段,營造外部監督的氣氛;三是讓某些我們刻意滲透的中層人士接觸到那份“匿名告發”,讓恐慌在中層內部蔓延。
那晚,匿名文件像一把針,在他們體系內帶出煩躁的情緒。很快的,這種緊張的氛圍開始產生效果,起初是低聲的互相問候,接著是那種急促的私訊,然後是幾個倉促約見的邀請。這種內部緊張感像是溫度升高的鐵塊,最終會把受力點壓裂。
就在我們以為局勢向預期方向發展時,一條無預警的警報把所有人的呼吸攥緊了。塔莎的面色瞬間凝固,她把一段截圖推到白板上——那是一則匿名的內部通信截圖,內容顯示有一個名為「灰箱」的暗號在多個中層帳號間流傳,而截圖的發信人似乎是某個我們未曾留意的高權限賬號。
「灰箱?」愛麗絲低語,眼神一轉便冷了下來,「這名字在哪裡出現過?」
塔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資料庫快速回傳。果不其然,「灰箱」一詞在過去的監控中在少數幾筆通訊中曾被提及,但從未有人把它當作實體要點來追蹤,在我們的設想裡,它更像是手段,例如代指陸運、航運之類的,但目前看來,可能是我們想錯了,按照前後文來對照,這個灰箱可能用來代指某種"更上層的指令"或"資金清洗的特定程序"。顯示在截圖旁的小時間戳,更是精準地與我們剛剛確認的分解節點時間吻合。
「這是不是表示有人在內部已經開始重新編碼術語。」楚婉汝說:「換言之,他們開始有系統地對騷動做出反應,而不是單純的恐慌。」
楚婉汝會這麼猜測的原因就在於,對方是以發號施令的口吻傳達的消息,雖然在我們的監控中,這幾個人都是同階級的,但有可能,對方有著組長之類的雙重身分,只在收到上層階級的調令時,代為轉達。
照這個邏輯來思考,這種由上而下的反應,很可能意味著核心層已經收到風聲。里卡諾那邊或許還沒有直接動作,但背後有更深的情報鏈在運作。這是一個危險的變數:當對方從被動變為主動時,整個博弈的節奏會被重新定義。
愛麗絲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細長的手指在白板上敲出三個字:「分流、誘導、置換。」
「分流?」我追問。
「這是讓我們的存在感縮小到最極限的手段。但事實上,我們在主動引導輿論與氣氛。把他們的注意力拉向我們要的方向,同時在另一條路上開闢真實的回收通道。誘導,就是用外界的監督壓力,讓他們以為風險加大了,好壓迫他們思考與判斷的空間。置換呢,則是用我們收集到的少量證據去換取更關鍵的信息,像是買通一個可疑賬戶的操作權限,或者用一段通訊去換取一個能直接指向境外節點的聯絡人,讓他們誤以為是自己掌握了先機,實際上……哼哼!」
「懂了。」我點頭表示明白,然後開始往下交代愛麗絲的安排。
她的語氣裡說明了兩個事實:一是我們必須在對方還沒全面反應前奪回主動權;二是我們要用智慧而非強硬的手段去完成這場奪取,避免一場可能無可挽回的大規模對抗,最主要的是防止里卡諾的關注。
於是,我們分頭行動。楚婉汝留在外場繼續擴大中轉站的影像證據,讓那些隱蔽帳戶的管理者感覺壓力。塔莎則在暗處頻繁投放經過加工但足夠真實的交易截圖,營造監管風險在升高的假象。阿薇持續安撫那位女士,同時在她身邊慢慢種下一些可控的恐懼,加強對她的控制,使她願意在適當時機放出更關鍵的證物或人名。
而我,接受了最難的一個任務: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接觸一個可能掌握真實賬戶密碼的小人物,一個在內部不算重要但手中握有操作權限的會計助理。我們的情報顯示,他最近在嘗試把自己的小額收入轉移出來,而那筆行為留下了指紋式的交易路徑。要拿下他,我必須先讓他相信我能給他「下半輩子的保障」。
我在鏡子前整理衣領,反覆練習著我的語氣:既真誠又不露痕跡,既能撫慰人心又能讓對方相信改變是可能的。
會面地點選在一間偏僻的洗車場旁的便利商店。那裡的光線與人流都足以讓一切看起來毫無特別。那個會計助理比我預想的更年輕,臉上還留有些許學生時代的稚嫩,但他的眼神卻像老兵一般警覺。到了目的地後,他警惕的左顧右盼,來來回回在四周繞了好幾圈,最後才停留在定位,緊張兮兮的踱著腳,等待我們的到來。
這種種的反應都在表示,他已經有了大概的認知,甚至猜出了自己的處境,所以本能地把自己手上掌握的內容當成了護身符——只要有人能把他從目前的風險中解放,他就願意拿出來交換。
因此,他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過份謹慎的釋放消息,但很遺憾,他小心過了頭,釋放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沒有半點回應。好在愛麗絲對於這方面的消息一直有在留心,所以才敏銳的搶在前頭,在他的行為變得更激進之前,搶先一步接觸了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