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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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效的日子

我是在三十歲那一年,才第一次認真感覺到:原來人是會「壞掉」的。

不是生病,也不是受傷,而是整個人像悄悄關機的機器,外表看起來還算正常,裡面卻一片死寂。

那天的天空很好,看起來很適合拍照、放在社群上配一句「好天氣」。我坐在會議室裡,對面是我的主管,他的襯衫沒有一絲皺褶,聲音也很平穩。「你很優秀。」他說,「一直都是。」他停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出來:「可是公司現在必須精簡人力。」

我聽懂了。

那些年讀書、比賽、得獎、第一名,所有被貼在我身上的「優秀」兩個字,在那一刻忽然變得很輕很薄,被一張A4紙蓋過去,變成一行文字:「年末資遣名單」。

我做了一件從小到大最熟練的事——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幾乎是自動的,表情很客氣、很合理,像在說「我理解,也接受」。我甚至下意識回了一句:「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說完才發現,哪一個字都不像是我想講的。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玻璃牆。倒影裡的我,還是一個看起來很「正常」的大人:衣服合身、頭髮整理過、鞋子擦得很亮。如果不說,沒有人會知道,我剛剛被宣告失業。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胸口裡有什麼輕輕地凹下去。不是劇烈的痛,而是像有塊地方忽然空了。那種空,好像不屬於身體,是屬於整個人生的。

那一瞬間,我很清楚自己出了一個問題:不是「失敗」,而是某個地方,開始失效了。

回家的路上,我照例買了一杯咖啡。店員跟平常一樣問:「要不要加糖?」我跟平常一樣說:「不用。」一切都看起來和昨天、上週、上個月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是,我喝下去的時候,咖啡的味道變得很淡。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我。

以前喝咖啡,我會很認真分出苦、香、酸,會在心裡評分這家店今天煮得好不好。現在,只有一種模糊的苦,像舌頭上也長了一層麻木。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窗簾半掩,光從空隙裡滲進來,照在茶几上的文件、筆記本、手機。

我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打電話給家人?上網開始投履歷?列一張「人生重新規劃」的清單?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坐著。

坐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現在是下午還是傍晚。肚子空空的卻感覺不到餓,眼睛很乾卻哭不出來。腦袋裡有成千上萬個問題,但每一個都懶得回答,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人被拔掉了某一條看不見的線。還站著、還活著也還會呼吸,但裡面很多功能,悄悄關掉了。

我終於承認,我不是難過,也不是不甘心,而是整個人當機了。

我一直是那種「不准自己出錯」的人,從小到大,我習慣被當成「可以放心交給他」的那種人,功課好、比賽得名、考試不失手,大人說:「你一定可以的。」同學說:「你這種人不會失敗啦。」久而久之,我好像也相信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按照「應該」來走,選「前景好的科系」、找「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小孩、當一個「可靠的大人」。我很少允許自己軟弱,更不允許自己崩潰。在別人眼裡,我是那種「遇到什麼事都可以冷靜處理」的人。我也一直照這樣活,活到有一天,我真的失去了辦法。

那天之後,我好像不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才算是對的」。

第一次的嚴重失敗,來得太遲,也太重。我沒有學過怎麼面對。我只會撐,可是撐久了,連「撐」這個功能都壞了。

晚上,我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刷牙。牙膏的泡沫在嘴裡,動作一樣重複、機械。我忽然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那個人彎著腰,眼神空空的,卻還不忘把嘴角往上拉。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那笑太熟練、太乾淨,笑得我自己都有點想吐。笑完之後,我愣住了。那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安慰自己的笑。那種笑,就只是「因為這個時候好像應該笑一下」,像習慣性的動作,和情緒毫無關係。

我忽然意識到我好像把自己練成了一個只會「出產笑容」的機器。真正的喜怒哀樂被藏在很裡面、很暗的地方,沒有人看見,久了連我自己也看不見。

我張著嘴看著自己,口中的牙膏泡慢慢往下流,有點狼狽。

突然,一股莫名其妙的荒謬感從心裡冒出來。

於是,我笑出聲。那聲笑乾乾的,沒有任何開心,甚至有一點酸。那是我很久沒聽見、卻一聽就認得的東西——失笑。不是好笑,而是「事情糟糕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那種失笑。

心先失效了,笑就跟著失效。

那天半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花板暗得像沒開機的螢幕,手機螢幕亮著,訊息空空的,我沒有想找誰,也不知道可以找誰。很多畫面在腦子裡輪流出現:主管說「你很優秀」、同事拍我肩膀說「加油」、家人說「你那麼聰明,不會有事的」……

每一句話都像膠水,把我黏在「不能出問題」的角色上。現在,那張皮裂開了,可大家都以為我還穿得好好的。

我打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有點涼。突然有一種衝動浮上來——想離開這個房間,想離開這個什麼都假裝沒事的空間。我走到客廳,打開抽屜,隨手翻了一下,很快摸到一樣東西。那是一把玩具槍。黑色的塑膠,輕得像小孩的道具。那是以前為了陪女兒玩買的,她會拿著到處「砰砰砰」,笑得很大聲,說要保護爸爸。

她搬走之後,這把玩具槍就被留在抽屜裡,好幾年沒人碰。我把它拿起來,握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那不是「想傷害誰」的念頭,更像是一種荒唐的想法:如果我拿著這個東西站在一個不該出現的地方,終於會有人發現——「這個人不對勁」。

不是壞,而是「不行了」。

我站在玄關穿鞋,每一個動作都慢慢來,好像在幫自己默默地做一個說不出口的決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我只知道,我已經沒有力氣再說「沒事了」。如果世界一定要在我做錯什麼的時候,才會真正看我一眼,那我乾脆做一件錯得離譜的事。

我把玩具槍放進口袋。它輕得像一個笑話,卻在那一刻,成了我所有崩潰的重量。我拉開門,夜裡的風撲在臉上,有一種冷醒的感覺。

我走下樓,走向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把我送去哪裡的方向。那時候我只知道一件事:現在的我,已經失效了。如果不做點什麼,我可能真的會徹底消失。

而我心裡最深、最深的一個聲音在說:「誰來看見我壞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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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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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小心翼翼地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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