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探討了喬凡尼·嘉布里耶利(Giovanni Gabrieli)如何巧妙地利用聖馬可大教堂的建築空間,將其轉化為一件宏偉的樂器。(喬凡尼·嘉布里耶利(一) 400年前,把整座教堂當成樂器的男人)
然而,嘉布里耶利叔姪的複詠(polychoral)音樂遠不止於空間音響的實驗。本文將介紹音樂學家Masataka Yoshioka提出的一個論點:他們的音樂,是威尼斯共和國獨特社會結構與政治理想的照影。這些宏偉的樂章在儀式中演奏,不僅是為了榮耀上帝,更是為了宣揚並維護威尼斯共和國的獨立與榮耀。
威尼斯的「和諧」
要理解嘉布里耶利音樂,必須先理解十六世紀末威尼斯獨特的社會形態。
當時的威尼斯共和國(La Serenissima)可說是全歐洲最富庶的國家,她不僅保持了宗教的自由與獨立性,也是十六世紀時唯一倖存的義大利共和國。那時,其他義大利城邦大多已放棄共和組織,轉向君主制(princely monarchies)。但威尼斯成功地維持了選舉政府(elective government)和政治獨立性。
威尼斯人相信,他們的政府是一種混合形式(mixed form),融合了不同系統的優點。例如,當時的威尼斯人保羅·帕魯塔(Paolo Paruta)就認為,威尼斯是十六世紀政府系統最好的範例。
威尼斯的體制與當時歐洲常見的王國(Kingdoms)或帝國有以下幾個根本區別:
元首非世襲制 權力相對分散
威尼斯的最高統治者是總督(doge)。總督是所有政府機構的主席,也是共和國的象徵性元首。總督雖可終身任職,但卻是選舉產生的,而非歐洲王國中常見的世襲君主。
威尼斯政府權力分散於多個機構之間,包括總督、大議會(Great Council)、元老院(Senate)和四十人議會(Council of Forty)等。
短期任期制 各階層皆可參與公眾事務
大議會負責提名和選舉所有官員,而這些官員的任期通常很短,一般為一年。規定任何個人不能連續兩次擔任同一職位。這確保了理論上政治權力分散於眾多個人之間。
威尼斯的政府職位不只有貴族(nobili)能擔任,也對公民(cittadini)開放。雖然最高的政治權力仍然由貴族壟斷,但行政職位(administration posts),例如文書或高級秘書,則開放給公民階層。
這種將統治者(貴族)與專業受訓的官僚(平民出身,領有薪水職位)結合的模式,被認為是社會和諧的標誌。公民階級成為了在貴族與平民之間的重要緩衝。
平民(popolani)是城市經濟活動的基礎,主要由工匠和勞工組成。他們通過行會(guilds)和信徒協會(scuole piccole)等組織形式,建立了自身的社群感和行業保護網絡。加上相對穩定的法律體系,使威尼斯共和國在16世紀的歐洲政治版圖中,成為一個獨特且長期穩定的存在。
自豪的威尼斯人相信,所有群體(貴族、公民、平民)都在共和國的框架下和諧共存,共享同樣的社會態度和信仰。
威尼斯社會宛如「多聲部複詠」
學者認為,威尼斯的社會層級雖然嚴格,但宛如一場宏大政治樂章中的不同聲部。這些群體,彼此之間會對話、競爭,雖擁有不平等的政治與商業特權,但在共和國之下卻共同建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harmonious whole)。
嘉布里耶利的複詠音樂(polychoral music),正是在聲音上體現了這種理想。
• 對話與競爭: 樂曲中,多個合唱團(代表不同的社會群體)在空間上進行著對話、模仿與競賽(competition)。
- 宏偉的統一: 樂曲推向高潮之際,所有分散的聲部最終會匯聚成宏偉壯麗的 tutti(齊唱)。這一刻的聲音融合,正是社會群體在經歷了制衡與互動後,達成最終統一的和諧,是共和國社會平衡理想的聽覺呈現。
以下是嘉布里耶利於1597年出版的《聖樂交響曲》(Sacrae Symphoniae)中十六聲部聖詠——《萬民鼓掌》(Omnes gentes plaudite manibus),是體現宏大社會統一理想的經典之作。
共和國的聲音治術:儀式與外交展演
學者認為,嘉布里耶利的音樂並非僅停留在抽象的隱喻層面,它在具體的國家儀式與外交活動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成為宣示共和國實力的有力工具。其中一個「經典案例」就是1585年的日本使節團來訪,那次威尼斯就用了這樣的音樂,彰顯威尼斯追求宗教與政治獨立的決心。
1585年日本「天正遣歐使節團」來訪
1582年,日本九州大名派出的「天正遣歐使節團」(4名年輕的日本天主教徒),他們歷經了超過兩年的航程,跨越半個地球來到歐洲,成為了一件轟動歐洲的大事,教宗格里高利十三世(Pope Gregory XIII)還將接見他們,提升為一場盛大的官方典禮。
1585年夏天,日本使節團來到威尼斯。這也為威尼斯提供了一個向世界展示其輝煌與獨立的絕佳舞台。
雖然當時為使節團演奏的大部分音樂的具體標題和作曲家姓名已不可考,但學術界普遍推測,喬凡尼·嘉布里耶利的叔父——安德烈亞·嘉布里耶利所作的 十六聲部《光榮頌》(Gloria) 是在儀式中使用的「唯一可能的候選作品」。
- 音樂盛況: 根據當時耶穌會信件的記載,代表團在聖馬可大教堂參加彌撒時,親身體驗了複詠音樂的震撼。信中描述,由四個合唱團演出的音樂響徹整個教堂,它們「時而獨唱,時而齊唱」,最終創造出「美麗的和諧」(beautiful harmony)。
2. 關鍵意義: 這部十六聲部的作品在當時是全球現存最大、聲音最宏亮的音樂之一。
這場音樂盛宴,如同今天的奧運開幕一樣,是一場精心規劃的展演,傳達的是國家實力、文化自信與威尼斯人想對全世界說出的政治宣言。
它讓當時已經拜見過西班牙國王、教廷的日本使節們,看見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見證了共和國輝煌,完成了重要的外交使命。通過聲音上的重複與五度循環(circle of fifths)所營造的強大動能,最終在齊唱中強調「在榮耀中」(in gloria),產生了真正光榮的形象。
嘉布里耶利叔姪的傳承與風格的昇華
安德烈亞於1585年去世,喬凡尼便肩負起整理並出版叔父遺作的重任。1587年,他主導出版了包含叔姪二人作品的《Concerti》合集。
喬凡尼的獻詞確認了這份傳承的重要性,他寫道:「正如(安德烈亞)將他的外在財富留給了我一樣,他也將他的內在財富(除了音樂的教誨)留給了我。」
這段話證實了喬凡尼繼承的不僅是樂譜和作曲技巧,更是為威尼斯共和國發聲的神聖職責。
喬凡尼·嘉布里耶利繼承了這份使命後,將複詠音樂的潛力發揮到極致,透過明確的樂器編制(如 cornetts 和 trombones)、動態標記(如 piano 和 forte)、更明確的和聲方向感,甚至安排獨唱家與合奏團對話,使其成為早期巴洛克協奏風格(concertato style)的奠基之作。
以下是喬凡尼·嘉布里耶利的《Maria virgo》(聖母瑪利亞)。這首10聲部、雙合唱團的作品收錄於1597年出版的《聖樂交響曲》(Sacrae Symphoniae) 之中,開頭即展現了更豐富的「對話」(Dialogue) ,預示著巴洛克時代的來臨。
下一篇,我們將談一談嘉布里耶利的創新成果如何對北歐、中歐的音樂發展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甚至開啟了「德國巴洛克音樂之父」許茨(Heinrich Schütz)音樂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