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燈光還在微微抖動。
塞忒爾那句——「妳的名字,終於回來了。」——像是某種看不見的開關,被他用指尖輕輕按下。我胸口那顆石頭裂得更開了一點,裂縫裡滲出一股說不出的灼熱。
不是疼,而是——被迫甦醒的感覺。
「妳——」沉默先生還抓著塞忒爾的衣領,側過頭看我。
「現在立刻離開這裡,還來得及——」
話說到一半,燈光「啪」的一聲全滅。
世界陷入一瞬間的漆黑。
緊接著,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
不可能是冷氣,那風太冷,像是從地底某個深洞裡鑽出來,裡面藏了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光的氣味。
玻璃窗開始震動,貨架上的零食袋發出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我本能想抓住什麼,指尖卻只摸到空氣。
黑暗中,有人低笑了一聲。
是塞忒爾。
「既然名字已經被喚醒,」他的聲音在四周流動,聽不出方位⋯⋯「那就省略前戲吧。」
下一秒,腳下的地板突然一空。
我來不及叫出聲,只覺得整個人往下墜去。
**
落地的時候,沒有預料中的撞擊,反而像踩上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是花瓣。
一大片看不見邊界的深色花瓣。
我猛地睜開眼。
便利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不屬於現實的地方:
頭頂沒有天花板,而是一片高得看不到頂的天空,顏色不是藍,也不是黑,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深紫,像被人用墨慢慢暈染開。
遠處浮著幾塊懸空的石階,像通往某個不存在出口的階梯。
腳下是一圈圈向外擴散的石質平台,邊緣刻著看不懂的花紋,花紋裡有蔓延的藤、抽象的翅、還有一朵反覆出現的花——
薇花。
那朵花的花瓣比玫瑰更細長,輪廓卻比玫瑰更凌厲,像是專門為刺傷手而長出來的形狀。
風從平台底下吹上來,帶著冷金屬和潮濕土壤混合的味道。
我呆呆地站在平台中央,過了幾秒才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
沉默先生就站在我不遠處,制服還是那件便利店的制服,只是胸前的名牌不知什麼時候被扯掉了,留下兩個小小的針孔。
他也愣了一瞬,很快回神,第一反應是看向我:「妳有沒有怎樣?」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抖:「這裡是——」
「薔薇之庭。」
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
塞忒爾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
他像是本來就屬於這裡——長髮在風裡微微飄起,腳下的花紋在他腳尖周圍亮了一圈暗金色的光。
他抬頭看了看那片深紫色的天空,像是在確認什麼,才慢慢把視線落回我們身上。
「這裡是妳們的世界不會記錄的地方。」他淡淡地說。
「曾經被用來解決所有無法在光裡解決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稍微停了一瞬,笑意不重不輕。
「薔薇決鬥的舞台。」
薔薇決鬥。
這個詞落進耳朵的一瞬間,我後頸的汗毛莫名一竪,像是身體的某一部分,記得這個名字。
「把她送回去。」沉默先生冷聲道。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她已經被牽進來了。」塞忒爾像是在陳述某個事實:「妳以為,薔薇會接受只有兩個空殼在這裡決鬥嗎?」
他說「空殼」兩個字的時候,看的是沉默先生。
沉默先生的下頜線繃緊:「我不是——」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塞忒爾似笑非笑:「人類?超能力者?某種不會死的異常個體?」
他一字一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個荒謬的謊。
「你真的以為,自己只是運氣比別人好,死不掉而已?」
沉默先生沒有回答。
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怕,也不是怒,而是那種被人一把扯掉遮布之後,來不及遮回去的驚惶。
「你一直都這麼告訴自己,對不對?」塞忒爾往前走了一步。
「比起承認自己是什麼東西,寧願相信自己只是個『特殊的人類』——」
他看向我:「跟她一樣。」
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你們在說什麼?」我忍不住打斷⋯⋯「什麼薔薇、什麼決鬥——我只是個便利店店員,我不想——」
「妳以為。」塞忒爾輕聲,像是在糾正一個孩子。
「名字不是我給妳的,名字是妳的血給妳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平台上那些花紋忽然亮得更清楚了,所有線條都朝一個方向爬去——往我腳下靠攏。
像是很久以前長出來的根,被某個訊號喚醒,開始往記憶中的「中心」聚集。
我的腳底傳來一股刺痛。
我倒吸一口氣:「等、等一下——」
沉默先生瞬間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自己身邊拉。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灼度,像是——
像是發燒的體溫。
「別碰她!」他對塞忒爾低吼。
塞忒爾看著我們交握的手,似笑非笑:「真難得,你還記得擋在她前面。」
「我什麼都不記得。」沉默先生咬牙:「但我知道——你讓她痛,就得先跨過我。」
塞忒爾歪了歪頭,好像真的感到興趣。
「那就好。」他說。
「薔薇決鬥,總要有點誠意。」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看不見的東西被他勾住,整個空間微微一震。
平台外圍像是被刀切斷的蛋糕,邊緣裂出一道道細縫,縫隙裡不是深淵,而是無數朵暗色的薇花,一層一層推湧著,像在等待血淋上去。
「塞忒爾。」沉默先生忽然開口。
「你不是說——薔薇決鬥,只是——」
「只是遊戲?」塞忒爾替他接上,笑容淡淡的。
「你真幸運,失憶了,連自己的死法都能忘得那麼乾淨。」
那一瞬間,空氣似乎冷了好幾度。
我抓著沉默先生袖子的手,不自覺又收緊了一點。
死法。
這裡,是他死過一次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還活著站在我面前——
「不是人類,可以死很多次。」塞忒爾像是看穿我的疑惑。
「不過每死一次,總還是要付點什麼。」
他看著沉默先生,語氣溫柔得近乎諷刺:「這次,你打算付什麼?」
沉默先生沉默了一瞬。
「我說過,」他低聲道:「你盯上誰都行——」
他轉頭看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就是不能碰她。」
**
——【男主視角】——
當我說「不能碰她」的時候,胸口某個地方突然跟著疼了一下。
不是心臟。
是更深一點的地方。
像是被誰用手伸進去,直接抓住了什麼,狠狠一扯。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至少,在遇到她之前,我這麼相信。
我只知道自己打不死。
被車撞、被刀捅、從高處摔下去——醫院的紀錄寫滿了「奇蹟」、「未明原因」、「自癒」。
我看著那些字,只能乾笑:大概就是某種變種人(如果這個詞還有人相信的話)。
我刻意告訴自己:
我是人類,只是系統裡的一個bug。
那樣比較容易活下去。
塞忒爾一直沒有糾正我。
他只是笑笑,把一堆聽不懂的名詞、古老得像童話裡才會出現的詞,關在自己的嘴裡,偶爾在我差點死掉的時候冒出來一句:「你又少一條命了。」
我以為那是比喻。
直到現在。
站在這裡——這個我明明應該不認識,卻腳底發麻的地方——
看著那些薇花像血一樣攀上石台邊緣,我忽然有種想吐的冷。
「薔薇決鬥。」塞忒爾慢慢念出這個詞。
「舊時代的規則——為了『所有權』而設立。」
所有權。
這兩個字在我耳朵裡炸開。
我知道接下來他要說什麼。
「勝者,奪得目標的一切。」果然,他笑著說了出來:「名字、記憶、血,還有——」
他看向她。
「她的未來。」
我指節收緊。
「輸的人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得不像自己的。
「輸的人,會失去什麼?」
塞忒爾看著我,眼神裡那點愉悅像是被風一吹,轉成了淡淡的冷。
「你上一次,在這裡輸的時候⋯⋯」他說:「失去的是你的名字、你的記憶——還有她。」
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炸出一片白。
——【女主視角】——
名字、記憶、還有——她。
我站在兩個男人中間,有那麼幾秒鐘,懷疑他們口中的那個「她」不是指我,而是某個早就死去、或根本不存在的人。
因為那份重量不該落在我身上。
便利店夜班員工,房間窗戶對著別人晾衣架,月底會被繳費簡訊追著跑——這樣的人,跟「所有權」、「決鬥」、「失去她」這些詞,放在一起,只讓人覺得像哪種爛網劇的台詞。
可塞忒爾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像在看錯人。
他的視線太清醒了。
清醒到讓人無處可躲。
「我說了,這是我們的事。」沉默先生再次擋在我前面。
「把她送回去。」
「她走得掉嗎?」塞忒爾淡淡反問。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我們腳下的平台邊緣突然收縮了一圈。
那些薇花像被火燒到一樣猛地竄高,花瓣翻捲,露出裡面一層層細小的刺。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腳跟踢到平台中央那個刻著花紋的圓形石板。
石板上,有一道我剛才沒注意到的細痕——
像是很久以前,什麼東西在這裡裂開過。
裂縫中央,有一點比其他地方都要暗的顏色,像是乾透的血。
我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停止這個什麼決鬥。」我艱難開口。
「我不是你們說的那個誰,我不想參加你們的——」
「薔薇決鬥不需要目標同意。」塞忒爾平靜地說。
「只需要薔薇的承認。」
話音落下,整個平台微微震了一下。
腳下的花紋亮起來。
那不是人弄出來的燈光,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像是樹液在樹幹裡緩緩流動,像是血在血管裡被迫加速。
光線順著花紋一路往上爬,爬過我腳踝。
一股冰冷竄入皮膚。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
沉默先生猛地回頭看我。
那一刻,他眼裡的壓抑徹底斷裂。
「塞忒爾!」他低吼。
「你要決鬥,衝我來!」
塞忒爾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微微點頭。
「如你所願。」
他抬手。
風突然向他聚攏,長髮在身後炸開,如同一片被風掀起的黑色浪。
下一秒,他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我只來得及眨眼。
沉默先生的身前忽然空了一塊——塞忒爾出現在他背後,指尖幾乎碰到他頸側。
「太慢。」
那聲輕語剛落下,沉默先生整個人猛地低身,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一躍。
石板上被塞忒爾的指尖劃過一道細痕。
沒有火花,只有花紋被刮斷的聲音。
沉默先生落地時,腳下微一不穩,身體卻還是反射性地朝我這裡偏了一點,像是怕我被波及。
「這就是你以為的『超能力者』?」塞忒爾站在裂痕上,語氣平淡。
「本能比頭腦更快。」
「夠用來打斷你。」沉默先生咬牙,額角滲出冷汗。
塞忒爾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
他輕輕踏了一步。
腳下的薇花紋再次亮起。
這一次,我親眼看到——
花紋裡伸出幾縷細若髮絲的黑色影子,像藤蔓一樣,朝沉默先生腳踝纏去。
「小心!」我忍不住叫。
他低頭一看,立刻抬腳,但還是慢了一瞬。
黑影纏住他的小腿,像冰冷的鎖鏈。
「嗤——」一聲輕響。
他膝蓋以下的部分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一道細細的口子瞬間裂開。
沒有血飛濺。
血只是靜靜滲出來,沿著小腿往下流,很快染紅了鞋。
我眼睛一黑,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你流血了——」
他卻像沒聽見似的,抬手擋下塞忒爾下一擊。
那一擊不是拳頭,也不是刀,而更像是空氣本身被凝成了一塊,狠狠砸在他肩上。
「咚——」的一聲悶響,他被震得退了好幾步,背撞上平台邊緣。
我看到他肩頭的布料裂開一個口子,皮膚下面是不自然的青紫色。
那不是普通瘀青。
那一瞬間,我完全忘了這裡是哪裡,忘了自己站在一個詭異石台上,只想衝過去扶他。
「不要過來!」他厲聲喝止:「站在那裡!」
那聲音裡帶著少有的怒氣和慌亂。
我愣在原地,腳像被黏在石板上。
「你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會死的。」塞忒爾邁步逼近。
「所以什麼苦、什麼傷,都往自己身上扛。」
他每走一步,平台上就有一朵薇花盛開。
「你以為這是勇敢。」
他笑了一下:「其實只是逃避。」
「閉嘴。」沉默先生的聲音低得幾乎咬碎:「我早就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
「是嗎?」塞忒爾停下腳步,抬眼看了看我,又看回他。
「那如果這場薔薇決鬥的代價,是——」
他伸手,指向我。
「她的記憶?」
沉默先生的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我看到的不只是恐懼,而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絕望前一秒的掙扎。
他的嘴唇微微發白,像是剛從水底撐上來,還來不及換氣。
「⋯⋯不准動她。」
他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塞忒爾安安靜靜看了他幾秒,忽然轉開視線,仰頭看向那片深紫的天空。
「薔薇。」他輕聲喚,像在叫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名字。
「見證者到齊了。」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
天空深處,有什麼東西慢慢打開。
那不是雲。
更像是一道巨大的、看不見盡頭的裂縫。
裂縫裡透出一束細細的光。
光不暖,甚至帶著淡淡的寒意,卻直直照在我腳下的石板上。
我站立的那個圓形中心,突然像被燙到一樣,燙得不是皮膚,而是血。
心臟一下下撞著胸腔,撞到某個節奏時,血裡有什麼跟著一起跳動。
「薔薇決鬥——」塞忒爾低聲宣告:「開始。」
那一瞬間,我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拉出來。
不是靈魂,更像是某一部分被封印的感覺,突然被扯開一角。
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石台、薇花、兩個男人的輪廓在我視線裡拉長,又突然對焦——
我看到的那一瞬間,不再是現在的畫面,而是——
森林。
高聳的樹、傍晚的光、風穿過樹梢帶來的草香。
還有一個背影,站在樹前,手握著一柄形狀奇怪的劍。
那個背影的肩線、側臉、連呼吸都熟悉得讓我想哭。
「——漢娜!」
有人在叫我。
畫面瞬間碎掉,眼前又變回薔薇之庭。
沉默先生的聲音近在耳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
他一手勉強抵住塞忒爾的攻勢,另一手伸回來,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他身後拉。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
他原本該是黑色的瞳孔,邊緣正一點一點被紅色侵蝕。
那不是普通的血絲,而像是某種光從眼球裡滲出來,帶著饑渴的味道。
我呼吸一窒。
「你⋯⋯眼睛——」
他狠狠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點紅色像是被他生生按回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
「別看。」他低聲道,聲音沙啞。
「不要看我。」
「為什麼?」我幾乎是本能地反問。
他沒有回答。
塞忒爾卻笑了。
「他怕妳看到自己真正是什麼。」
下一秒,塞忒爾抬手,一道看不見的衝擊直直朝我們襲來。
來不及反應。
我只覺得周圍空氣被一瞬間抽乾,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呼吸困難。
在意識快要斷掉的前一刻,我伸出手——
不是去抓誰,而是本能地往前一推。
就這麼一推。
一股完全不屬於我的力量從掌心竄出來。
沒有光效,沒有華麗的特效。
只是非常單純、非常直白的——拒絕。
「——不要。」
這兩個字從我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平台中央那朵薇花紋猛地亮到刺眼。
一圈看不見的衝擊波從我們腳下炸開,像水波一樣往外推。
塞忒爾的攻擊在半空中被那道波紋截斷,整個人被逼退半步。
風向逆轉。
我手指發麻,掌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低頭看去,掌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淡淡的痕印——
一朵小小的薇花,像是被誰用光在皮膚上烙了一下。
塞忒爾愣了愣,隨即笑了出來。
「看來,薔薇比我還急。」
他抬眼看我,眼裡的興味這次沒有掩飾:「姜漢娜,妳覺醒得,比我預想的早。」
耳邊的轟鳴聲還在,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死命抓緊沉默先生的袖子。
他呼吸急促,肩頭傷口的血已經浸透了整片布料,卻還是抬手,把我往自己身後護得更嚴。
「⋯⋯夠了,塞忒爾。」他的聲音低而啞。
「薔薇決鬥,從來不是拿她來試刀的。」
塞忒爾沉默了一瞬,收起笑容。
「好。」他終於退後一步,抬手在空中輕輕一劃。
虛空中的裂縫慢慢闔上,平台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今天就到這裡。」他看著我們。
「算是薔薇決鬥的——開場。」
他視線最後一次落在我的掌心印記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妳會回來的。」
話音剛落,腳下一空。
世界再一次翻轉。
**
我猛地一睜眼。
便利店的冷氣聲又回來了。
日光燈白得刺眼,冰櫃嗡嗡作響,貨架上的零食袋整整齊齊排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收銀台後,制服還是那件,店裡空空蕩蕩,沒有人。
除了——
沉默先生,扶著收銀台邊緣,微微喘著氣。
他的鞋邊有一圈還沒乾透的血痕。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乾乾淨淨,什麼痕印也沒有。
像是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胸口那顆裂開的石頭卻還在,用鈍鈍的存在感提醒我——
薔薇決鬥,真的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