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開始得毫無預兆。
沒有聲音,沒有畫面,只有一塊巨大的、黯淡的光。光的中央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像男人,又像影子。
他揚起手,指尖擦過我的額心。
溫度透進皮膚的一瞬間,夢開始破裂。
接著,我看到第一段碎片。
(記憶碎片一)
滿月、樹梢、冷風。
白色的薇花在腳下鋪開,像被冰霜吻過的海。
我跪在花海之中,衣裙濕透,像被雨浸過。
面前倒著一個男人。
他胸口彎出一個深到看不到底的傷口,血像潮水一樣從裡面湧出。
可最刺痛我的不是血。
是他倒下前的那句話——
被風吹散到幾乎聽不清:
「⋯⋯不要⋯⋯怕。」
「不要怕——」
我從夢裡驚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冷汗濕透了整個頸側。
便利店的天花板映入視線,日光燈白得刺眼。
收銀台前的桌上放著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沉默先生坐在不遠處,背靠牆,像是守了一整夜。
「妳醒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嚇到我。
我想回答,可喉嚨乾得說不出話。
他立刻遞來瓶水,手指微微顫著,像是在壓抑什麼。
「妳昏了一個多小時。」
他看著我:「有哪裡痛嗎?」
我搖頭,可心跳失控地快。
那不是普通的夢。
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
「沉默⋯⋯」我抬起頭。
「我們昨天到底——」
話還沒說完,門上的感應器突然響起。
不是顧客進來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深、更尖、更⋯⋯不像人踏進店裡的聲音。
冷空氣沿著地面流進來。
我本能往前一縮。
沉默先生站起來,把我護在身後。
門外站著三個身影。
——都不是「人類」。
(一)薔薇戰爭的使者
中間那個穿著深灰色長袍,臉被兜帽遮住。
旁邊兩個像護衛,眼睛只有冰冷的白。
他們踏進便利店的瞬間,貨架上的所有零食袋猛地凹下去,像被掠過的風壓直接掐住。
「妳醒了。」
是那個戴兜帽的男人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落在骨頭上。
「薔薇印選中的人,不可能沉睡太久。」
沉默先生擋得更前,整個身體緊繃得像要裂開。
「她跟你們無關。」他低沉地說。
「薔薇決鬥已經開始,你們不能——」
「決鬥只是序幕。」兜帽男打斷他:「薔薇戰爭,才是真正的開始。」
「薔薇戰爭。」
這句說話像錘子一樣撞到我胸口。
沒有理由,沒有記憶,卻讓胃抽痛得彷彿要嘔出什麼。
護衛般的兩人視線投向我——
不帶感情,不帶好奇,只像是在確認某件物品是否完好。
兜帽男抬起手。
指尖亮起一點淡淡的紅光,像是血滴在黑暗中凝住。
「薇之印⋯⋯醒得比預想得快。」
我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等等,你們到底是誰——你們想做什麼?」我努力讓聲音穩,可音尾還是顫。
他沒有答我,只像是在陳述自然法則:
「薇的覺醒者,必須回歸薇的戰場。」
沉默先生聽到這句,整個人瞬間靠前一步,像獵獸看見陷阱。
「她不會去任何地方。」
他低聲咆哮,第一次帶著完全不掩飾的殺意。
兜帽男輕歎一聲:
「你忘得太徹底了,沉默。要不是塞忒爾替你隱瞞,你第一瞬間就該認出她。」
他抬眼,聲音低沉得像風中的鐘。
「千年前,是妳親手結束了薇之庭的光。」
我的呼吸猛地停住。
「你說⋯⋯什麼?」
沉默先生也猛地回頭,他表情不像震驚,而是⋯⋯恐懼。
兜帽男沒有給我們反應時間。
他抬手指向我。
那點紅光像是牽線一樣伸過來,要抓住我額心。
血液瞬間像被冰灌進動脈。
腳底冷得刺痛。
我連退後一步的力氣都沒有。
「不要碰她!!!」
沉默先生猛地擋上來,手掌打在紅光上。
整個便利店像被爆炸震一下——
玻璃陳列架瞬間碎裂,飲料瓶滾落地面。
但沉默先生的手,像被火灼過。
皮膚迅速發黑、龜裂。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兜帽男冷冷道。
「以為自己是不死?那只是薇沒收回你而已。」
沉默先生忍住痛,低吼:
「滾出去。」
兜帽男微微側頭:
「薇的覺醒者不能躲,沉默。她醒來的那一刻,薔薇戰爭就重啟了。」
他往後退一步,像是任務完成,只丟下一句:
「讓她選吧——當年的結局,要不要重演。」
話音落下,三人消失得沒有任何聲音。
像從世界被抹掉。
便利店恢復正常,但空氣像裂開一道深痕。
沉默先生用力抖了抖手,黑色的傷痕迅速淡掉,像是倒放的腐敗。
他抬頭看我。
眼神裡,有壓抑到快碎掉的恐懼。
「漢娜⋯⋯不要相信他們。」他低聲說。
「妳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但我胸口那顆石頭在發痛。
在光亮起的那刻,我看到另一段碎片——
更深的記憶。
(記憶碎片二)
黑夜,焚燒的森林。
光被風扯成碎片。
一個男人(我看不清臉)跪在我面前。
他握著我的手,手掌沾滿鮮血。
「妳不要用那個。」
他聲音顫抖:「妳會死的。」
我抬起另一隻手,那手上刻著今天便利店裡消失的那個印記——
薇之印。
它燃燒著。
像火。
像血。
像宿命。
「我沒得選。」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到近乎殘忍。
他想拉住我,但我推開他的手。
最後一幕,是我轉身走向光。
越走越亮。
亮到世界裂開。
然後——
夢碎。
(現實)
我猛地抬起頭,倒在便利店地板上喘氣。
沉默先生立刻衝來扶住我,眼角帶著明顯的慌亂:
「又看到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冰冷得不像是自己的。
「沉默⋯⋯那個戰爭——我是不是⋯⋯」
喉頭像被什麼擰住。
我幾乎不敢說出那句話:
「⋯⋯曾經引發過?」
沉默先生瞳孔收緊:
「不——妳不是——妳⋯⋯」
他說不下去。
因為他也不知道。
因為他失去的記憶,比我還多。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
我比他先想起來。
沉默先生盯著我手心。
「妳手上⋯⋯又有印。」
我低頭——
掌心乾淨。
什麼都沒有。
但皮膚深處,卻有燙過的感覺。
印在血裡,而不是皮膚。
沉默先生握住我的手,聲音低得像祈求:
「漢娜⋯⋯妳不要加入他們,不要去什麼薇之庭,不要再靠近薔薇⋯⋯」
「妳現在回到妳的生活還來得及。」
我抬頭。
第一次,我看著他的眼。
那裡面有恐懼,有痛,有想阻止卻阻止不了的絕望。
我緩慢地喘息。
「⋯⋯不行了。」
「什麼?」他愣住。
我的眼皮顫了一下。
「我看見的那些——不是夢。」
胸口疼得像被撕裂:「我⋯⋯不能再假裝我只是便利店店員。」
沉默先生臉色瞬間蒼白。
我握緊手心。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逃得太久了。」
便利店裡安靜到只有冰櫃的嗡嗡聲。
沉默先生喉嚨動了動:「漢娜⋯⋯」
我抬眼,看著他。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
這個男人比我更怕宿命。
他的恐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
但夢裡那片燃燒森林告訴我:
宿命一旦開始,
就不會停下。
我深吸一口氣。
「沉默⋯⋯」
「薔薇戰爭到底是什麼?」
沉默先生垂下頭。
半晌後,他才用近乎破碎的聲音回答:
「⋯⋯是千年前妳和我一起⋯⋯沒完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