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逛完夜市回家之後,陳景洗完澡,坐在床邊,頭髮還有一點濕。
手機躺在枕頭旁,螢幕安靜地朝上。他明明已經把行動電源、耳機、鑰匙都收好,卻遲遲沒有關燈睡覺。
夜市的畫面一直在腦子裡重播——地瓜球的熱、套圈圈那個差一點掉下去卻勾住的娃娃、予安把娃娃塞進包包時那個笑,還有整理衣領那一下靠得太近的距離。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十點五十七分。
是不是太晚了?
他猶豫兩秒,還是打開通訊軟體。
對話框裡最後一則訊息,是分開前的那句——
「回家跟我說一聲。」
是予安在捷運站口說完「今天至少有八分」之後傳的。
他那時只回了:「好。」
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他其實早就到家、洗完澡、吹完頭髮,還喝了一杯水。
指尖停在輸入框上,他打了四個字。
「我到家了。」
打完,又覺得太遲。
於是改成:「剛剛洗完澡,想到還沒跟你說我到家。」
看了看這句話,又覺得好像在刻意報告行程。
他刪掉「想到」這兩個字。
「剛剛洗完澡,還沒跟你說我到家。」
想了想,最後決定再簡化。
「到家一陣子了。今天謝謝。」發送出去。
送出之後,他立刻有點後悔——是不是太正式了?像在謝謝客戶請吃飯。
正在他考慮要不要補一句比較輕鬆的話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剛洗完衣服。」
「今天很開心。」
陳景看著這句話,嘴角不自覺往上抬了一下。
「洗衣服?」
他回,「這麼勤勞?」
「夜市味很重。」
「外套跟帽 T 都有地瓜球跟鹽酥雞的味道。」
下一則訊息緊接著跳出來。
「但我覺得還不錯。」
「有一種…很認真在活著的味道。」
這形容有點奇怪,卻讓人一下子就能理解。
陳景躺回枕頭上,一隻手枕在頭後,另一隻手握著手機。
「你平常也會一個人去逛夜市?」他問。
「偶爾。」
「但很少這樣走那麼久。」
過了三秒,又跳出一則。
「因為一個人套圈圈很無聊。」
他看了好幾遍那句話,才打字。
「你今天很像導覽。」
「導覽?」
「哪攤好吃、哪攤要排、哪一攤可以跳過。」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今天會想再參加這場導覽嗎?」
「如果之後還有續集的話。」
這句話丟出來的時候沒有表情符號,反而更讓人感覺到語氣裡那一點小心翼翼。
陳景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好幾秒。
「會。」他回。
打完這兩個字之後,他覺得好像太短,又補了一句。
「導覽不錯。導遊也不錯。」
這次對方回得很快。
「那今天可以加到八點五。」
「剩下的一點五就慢慢來。」
看到這裡,他輕輕地笑了一下。
燈光在房間裡投下柔柔的影子。
這一刻,他突然有一種很不習慣的感覺——不是孤單。
而是,有人和他一起待在一個看不見的空間裡,雖然隔著螢幕。
「晚安。」他打。
「晚安。」
「不要想報告想太久。」
訊息停在這裡。
他把手機放回枕頭旁,翻身關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今天的夜市畫面。
直到那些畫面慢慢模糊,變成某種帶著油煙味的暖色調,他才真正睡著。
接下來幾天,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傳訊息。
有時候是很短的日常——
「今天會開很久的會。」
「我在趕稿,想吃鹽酥雞。」
「老闆心情不好,咖啡分數變低。
「客戶又在講一些自己都不懂的『品牌故事』。」
有時候則會突然深入一點——
「你有沒有那種,『即使很累也還是想見的人』?」
這樣的句子冒出來。
但每次聊到快靠近某個邊界時,又會被其中一方很自然地帶開。
「告白」這件事,像放在桌子最中間的一杯水。
誰都看得到,誰都知道它在那裡,但沒有誰真的伸手去拿。
真正讓這杯水開始晃動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星期三。
那天早上,陳景一到公司,就被叫進會議室。
「這個案子後面要改由你來主導。」
主管一邊翻資料一邊說,「我們要準備投新的標案,你比較穩。」
「主導?」
陳景愣住,「是指後面的對接都由我負責?」
「嗯。」
主管點頭,「報告也是你。」
他心裡那根常年緊繃的弦,又被拉緊了一點。
「時間有點趕。」
主管又補了一句,「這兩週辛苦你。」
這樣的話他聽過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會說「沒問題」,然後真的把事情做完。
這一次也不例外。
整個上午,他幾乎沒有離開電腦前。
午休時間同事揪吃飯,他只拿了個麵包回位子隨便咬幾口。
手機丟在桌角,螢幕偶爾亮一下,他連看都沒看。
直到接近下午兩點,他中途去裝水,順手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三則未讀。
第一則是電信公司推銷訊息,第二則是群組裡同事在抱怨主管。
第三則,是予安。
「今天會比較早去咖啡館。」
「想借位置逃離客戶。」
發送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七分。
下面還有一則。
「你今天會來嗎?」
一個小時前。
陳景看著這兩句,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一秒。
他原本想回「今天可能不行」,但下一秒主管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陳景,等一下那份資料先給我看。」
「三點前。」
「好。」
他下意識回頭應了一聲。
手機螢幕亮著,他卻只能先把它藏回口袋。
從兩點到四點之間,時間像被人偷走了一樣。
他埋在表格、簡報、流程圖裡,連上廁所都在想數字會不會有哪裡算錯。
等到他再拿出手機時,已經四點多。
新訊息又多了一條。
「你應該在忙吧。」
「沒事,我只是想抱怨一下。」
沒有埋怨,沒有追問,也沒有任何「你怎麼不回」之類的字眼。
語氣安安穩穩的,像在替他找理由。
陳景盯著那句話,心裡突然有一個很短的空白。
「對不起。」
他想打這三個字。
打了一半,又停住。
最後他改成:
「剛從會議出來。」
「今天可能真的去不了。」
發送後,他又補了一句:
「你怎麼了?客戶很難搞?」
很久沒有回覆。
一直到五點多,手機才震了一下。
「還好,現在比較好了。」
「已經靠咖啡把怒氣壓下去。」
旁邊附了一張照片。
是咖啡館的桌面,熟悉的木紋,熟悉的杯子。
只是對面那張椅子空著,另半邊畫面被一堆便條紙占滿。
字寫得亂七八糟,旁邊有被用力塗掉的痕跡。
陳景的心微微一縮。
「你今天本來幾點去?」他問。
「一點多。」
「現在快結束了。」
又過了一會兒,對面傳來一句:
「你真的很忙。」
這句話的前面沒有「哇」或「哈哈」,後面也沒有表情符號。
只是安靜的、平平的六個字。
陳景看著那一句,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下,又刪掉。
好幾次。
「這段時間會這樣。」
他最後只打了這句。
過了一分鐘,他又補上:
「不是不想回你。」
再過一會兒,對面跳出來。
「我知道。」
「你不用每次都說。」
那句「我知道」看起來像是在安撫他。
但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安。
晚上的咖啡館,他沒有去。
真正讓事情發酵的是隔天。
那一天,預報說會下雨。
早上出門時,天空還是灰藍色的,雲壓得很低。
陳景照例把折傘放進包裡,心裡想著今天會是很長的一天。
中午之前,雨果然下來了。
打在辦公大樓的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不規則的水痕。
下午三點左右,主管臨時改了明天會議的時間,提前到上午。
這意味著他今天必須把原本預計明天早上要完成的部分也做完。
五點過後,同事一個個收東西準備回家。
有人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他看了看螢幕上的進度,只能搖頭。
「我先吃樓下。」
他說,「你們去。」
等到整個辦公室只剩稀稀落落幾個人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雨沒有變小,反而越下越大。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來看,是預設好的提醒。
「今天:咖啡館」
這是他之前隨手設的,沒有特別標註時間,只是當作一個「提醒自己不要完全被工作吃掉」的記號。
如今看起來,有點諷刺。
他想起前一天沒有出現、沒有回訊息的那幾個小時,心裡有那麼一點說不上來的什麼。
他打開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停在「你真的很忙」和「我知道」那裡。
光是看那兩句,就有一種不知道該從哪裡接起的尷尬。
指尖打下:「你在嗎?」
又覺得太空洞。
刪掉。
改成:「你今天會去咖啡館嗎?」
剛打完第一個字,主管從另一邊叫他名字。
「陳景,剛剛那份檔案我有幾個地方想再調。」
「你有空嗎?」
他只好先把手機放下。
等到他回到座位時,對面還是沒有回。
時間一分一秒往後走。
七點半、八點、八點半。
他終於把最後一份報表發出去,整個人癱在椅背上。
脖子僵得很不舒服,肩膀也酸。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對話框。
沒有新訊息。
這時,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會不會,是他真的生氣了?
這想法一出來,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對「對方會不會生氣」這件事,比他想像的在意得多。
他站起來,關了電腦,拿包。
出辦公室時,雨聲比剛才還重。
水打在大樓門口前的地上,濺起細細的水霧。
他打開傘,往捷運站方向走。
走到路口時,他停下來。
捷運站在右邊,咖啡館在左邊。
照理說,這個時間,他應該直接右轉回家。
他今天已經很累了,明天還有早上的會議要面對。
但腳下不知道是踩到哪一塊記憶,他最後往左邊走了。
咖啡館外頭的風鈴,在雨裡也安靜地掛著。
雨打在玻璃窗上,把裡面的光暈得有點模糊。
透過玻璃,隱約可以看到幾個客人,吧台前有人坐著,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看書。
他站在門口屋簷底下,把傘收好。
雨還打在外面的世界,這裡卻是一塊乾燥的空間。
他推門進去。
風鈴響了一下。
老闆正站在吧台後面擦杯子,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一下。
「欸。」
老闆說,「好久不見。」
「最近比較忙。」
陳景點點頭,「還有位子嗎?」
「你朋友在。」
老闆說,「自己找一下?」
他愣了愣,下意識看向靠牆的位置。
那張他們常坐的桌子,這次沒有他。
椅子空著,桌面乾乾淨淨。
「他今天坐窗邊。」
老闆看出他的疑惑,指了指另一邊,「一個人占了兩個杯墊。」
陳景順著看過去。
靠窗的位置,果然有一個熟悉的側臉。
桌上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冰美式,旁邊有一杯空掉的熱拿鐵杯子,杯口還沾著一點咖啡痕跡。
旁邊散了幾張便條紙,筆蓋打開,放在一旁。
他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才慢慢走過去。
「你今天很晚。」
還沒走近,予安就開口了,視線沒從窗外移開。
「公司突然多了一些東西。」陳景說。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陳景在他對面坐下。
窗外的雨還在下,車燈穿過水幕,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光影。
窗內的燈暖暖地照在他們臉上。
「你今天喝了兩杯?」
陳景看著桌上的杯子。
「一杯是下午。」
予安說,「一杯是剛剛。」
「下午?」
陳景愣了愣,「你今天一整天都在?」
「沒有。」
他收回看窗外的視線,轉頭看他,「我下午先來,寫到一半想睡,就回去睡。晚上再來。」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敘述天氣。
老闆走過來,問:「一樣嗎?」
陳景點頭:「熱拿鐵,半糖。」
老闆走開後,桌上短暫安靜了一會兒。
「你昨天沒有來。」
予安先開口。
「嗯。」
陳景說,「加班。」
「我知道。」
他點點頭,「你前天有說。」
他說的是那句「這段時間會這樣」。
「但你昨天沒講。」
他補了一句。
這句話不像是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抱歉。」
陳景說,「那時候…工作突然爆出來,我就…」
他卡了一下,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理由聽起來很廉價。
「你不用每次都說抱歉。」
予安打斷他,「我只是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他重複。
「不習慣…」
他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笑,「自己坐在那張桌子的感覺。」
這句話比任何抱怨都來得直接。
陳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闆這時把咖啡端過來,順便帶走了桌上的空杯子。
玻璃杯底在桌上留下濕痕,很快又被新的杯子遮住。
「我昨天有想傳訊息。」
陳景終於開口,「但我不知道要從哪裡講起。」
「你可以說『我很忙』。」
予安說,「或者『我今天應該去不了』。」
「我怕你覺得我在找藉口。」他說。
「那你不說,我就會以為…」
他頓了一下,「你根本沒有想到要說。」
兩句話像是從不同方向丟出來,最後在桌面中央碰撞。
窗外有車經過,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窗內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卻突然不知道到自己和對方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所以你昨天很生氣?」陳景問。
「沒有。」
他搖頭,「我只是…」
他找了一下詞。
「我只是有一點…難過。」
他說,「好像只有我在看時間。」
這句話說出口時,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地敲在他耳朵裡。
陳景握著杯子的手指不自覺用力了一點。
「我也在看。」
他說,「只是…看的方式不一樣。」
「嗯。」
予安把吸管拿出來,把杯子轉了一圈,「你看的是行事曆,我看的是那個咖啡館關門的時間。」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之前那麼輕鬆。
「沒關係啦。」
他說,「我知道你工作很忙。」
這句「沒關係」聽起來,一點都不是沒關係。
陳景吸了一口氣,第一次有那種很強烈的衝動——不想再用「工作忙」作為所有事情的盾牌。
「但…」
他抬頭看他,「我有在想你。」
這句話一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他不會這樣講話。
在他的世界裡,「想念」這種字眼通常是默默消化掉的東西,不會被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予安怔了一下。
「你有在想我?」
他重複這句話。
「嗯。」
陳景點頭,「昨天…前天都是。」
「那你怎麼想?」
他問,「你可以形容一下嗎?」
這問題來得太直接,也太赤裸。
陳景沉默了幾秒,視線落在杯子上的拉花上。
那個心型不是很工整,但看久了會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可愛。
「就是…」
他慢慢開口,「開完會,坐在位子上,突然想到你應該已經到咖啡館了。」
他的食指順著杯緣滑了一圈。
「想到你一個人坐在那邊。」
他說,「桌上可能有很多紙,你會一邊寫一邊偷滑手機,然後喝太多冰美式。」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他一眼。
「想到這些,就會覺得…」
他頓住,像在找一個不會太誇張的形容。
「覺得…有一點捨不得。」他最後說。
這句話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也不是「我很想你」。
但它站在那幾個詞的旁邊,距離不遠。
予安一開始沒說話。
他只是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一次,他眼睛裡沒有那種平常故意帶出來的戲謔,只有一種比較老實的光。
「那你昨天,有沒有一點捨不得?」
他問。
「有。」
陳景回答得很快。
「是捨不得什麼?」
他追問,「捨不得你不能來,還是捨不得我一個人?」
這問題已經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把那杯放在桌上很久的水往他手邊推。
陳景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雨聲像是被調高了音量。
屋裡的音樂變小,人聲也變小,只剩杯子偶爾碰到桌面的聲音。
「捨不得你一個人。」他說。
這句話說完,整個空氣像被按了暫停鍵。
風鈴在門被推開時輕輕響了一下,有人進來,又有人走出去。
他們都沒回頭看。
予安眨了一下眼睛。
「那你昨天為什麼不說?」他問。
「因為…」
陳景吞嚥了一下,「我覺得我如果說了,會變得像在…要求什麼。」
「要求?」
他皺眉。
「要求你等我。」
他說,「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趕到。」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心裡有一種很久違的脆弱感。
他向來習慣把事情想清楚再說,不喜歡給別人空頭支票。
「我會盡量」、「我會試試看」這些話,對他來說都像某種不確定的承諾。
而現在,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在關係裡,他也用同樣的標準在要求自己。
「所以你寧可不說。」
予安慢慢補上。
「對。」
他說,「我怕你會比現在更失望。」
這一刻,兩人其實都在同一個位置上繞圈——一個怕被放生,一個怕給不起承諾。
「那你有沒有想過,」
予安終於開口,「不說,有時候比說了卻做不到,更讓人失望?」
陳景抬頭看他。
「你昨天忙到沒有時間傳訊息嗎?」他問。
「…有。」
他誠實。
「那你是選擇不說。」
予安說,「不是沒空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卻把事情本質掀開了一點。
他沒有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也沒有放大指責。
他只是很單純地、把「選擇」這兩個字放在桌上。
陳景握著杯子的手慢慢鬆開。
他知道他講得沒錯。
「我還在學。」
他終於說,「怎麼讓別人知道,我其實有在意。」
這句話對他而言,是一種很大的承認。
他過去太習慣用「沒講就是沒事」來處理自己。
所有不方便、不適合、不應該說出口的情緒,都被他收在某個看不見的抽屜裡。
但那樣的習慣,在遇到一個需要「被說出來」才能安心的人時,就會變成問題。
預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神裡的銳利慢慢收回去一些。
「好。」
他說,「那你現在有在學。」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便條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撕下來,推到他面前。
紙上寫的是——「你可以跟我說。」
字不漂亮,有點歪,卻很認真。
「這句話。」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幾個字,「你可以先記起來。」
陳景看著那張紙,喉嚨有點緊。
他把紙折了一下,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裡。
「那你呢?」
過了幾秒,他抬頭,「你有沒有什麼…在學的?」
這句話一丟回去,輪到予安愣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冰美式,笑了一下。
「我在學…」
他說,「不要把所有情緒第一時間都丟給你。」
「為什麼?」陳景問。
「因為有時候,你可能也很累。」
他把吸管拔出來,放到桌上,「我怕我一說,就變成在加重你的負擔。」
這等於是在承認——他其實有很多時候,是想發脾氣的。
但他收住了。
陳景盯著他,看得很久。
「你昨天,是不是有一點想發脾氣?」他問。
「有。」
予安很誠實,「但我最後只說『你真的很忙』。」
「那如果你昨天真的罵我一句呢?」
陳景說,「會比較好過嗎?」
他想了想。
「可能會。」
他說,「但罵完之後,我會更內疚。」
這就是問題所在。
兩個人都不願意讓對方內疚,結果只是各自把不安藏起來。
表面看起來沒有吵架,實際上,很多說不出的話堆在心裡。
「我們很麻煩。」
予安嘆了一口氣,「都不太會吵架。」
這句話讓陳景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會不會想學?」他問。
「學吵架?」
他挑眉,「學費很貴吧。」
「可以從比較便宜的開始。」
陳景說,「比方說…你可以先練習說,你不高興。」
他這樣講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卻不是在給建議,反而比較像是在給「許可」。
窗外的雨稍微小了一點。
咖啡館裡的音樂換了一首,是一個女聲柔柔地唱著什麼。
歌詞聽不太清楚,但旋律很平。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
預安用手指在桌面畫了一圈,「訂一個規則。」
「什麼規則?」陳景問。
「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很想發脾氣,我可以先跟你說一句——」
他想了一下,「『我現在很不高興,但我還是想跟你說』。」
這個句子很長,很不像他平常會說的話。
「然後呢?」陳景問。
「然後你不要直接說『沒事』。」
他看著他,「你至少要說『我聽』。」
這要求不算高。
但對於一個習慣用「沒事」、「還好」收尾的人來說,確實需要練習。
「好。」
陳景點頭,「我可以試試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一整天,你也可以罵我。」
「你確定?」
預安眯起眼睛,「你這是簽好了同意書喔。」
「你可以先罵。」
他說,「再問。」
這種程度的開放,已經是他的上限。
預安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慢慢抬起來。
「你有在進步。」
他說,「這段話大概可以加一分。」
「你很愛打分數。」陳景說。
「不打怎麼知道我們有沒有在前進?」
他說,「不然很容易以為自己還站在原地。」
這一句話,輕輕帶過,卻像在提醒——他們不是只在談「今天有沒有來咖啡館」,而是在談「這段關係要怎麼走下去」。
那天晚上,他們離開咖啡館時,雨已經變成細細的毛毛雨。
巷子裡的地面濕漉漉的,路燈把水面照得亮亮的。
他們沒有撐傘,只是把外套領子拉高一點。
走到巷口時,兩人同時停下來。
習慣性的地方,習慣性的分岔。
「你明天還是要開會?」預安問。
「嗯。」
陳景說,「早上。」
「那你今天回去不要再看太多報告。」
他說,「不然你做夢都會夢到主管。」
「你會夢到客戶?」陳景反問。
「有時候會。」
他笑,「但最近比較常夢到咖啡。」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輕,像只是開玩笑。
陳景看著他,突然有一個衝動,那個衝動來得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楚——想把某句話說出口。
「予安。」
他叫了他的名字。
對方愣了一下,很少聽他這麼正經地叫。
「嗯?」
他看著他。
雨絲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亮亮的。
「我現在有一點…不太會形容。」
陳景慢慢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他問。
「我很在意,你怎麼看我。」他說。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心臟跳得有點快。
這不是一句普通的「我重視你的意見」。
這比較接近「你的眼光,會影響我怎麼看自己」。
予安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話,而是往前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知道嗎?」
他低聲說,「我今天差一點就覺得,你是不是…」
他停住,像是在斟酌那個詞太重。
「是不是已經沒那麼在乎。」
他最後用了一個比較溫和的說法。
這句話裡藏著真正的那個詞——「不喜歡了」。
雨落在他的帽 T 上,留下深一點的斑點。
他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不太掩飾的脆弱。
「但你今天有來。」
他說,「你還坐在我對面,說你有在學怎麼讓別人知道你在意。」
他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輕,卻沒有之前那麼玩笑。
「所以,我就不那麼害怕了。」他說。
那一瞬間,陳景突然覺得,如果他現在再不說點什麼,之後會更難開口。
「予安。」
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嗯?」
他抬眼。
「我…」
他吸了一口氣,「我還不太懂怎麼講這種話。」
他眼睛沒有離開他的臉。
「但如果你問我,」
他說,「我現在喜不喜歡跟你一起喝咖啡、逛夜市、走路…」
他停了一秒,把那句話說完整。
「我喜歡。」他說。
這「我喜歡」,不是直接說「我喜歡你」,卻已經很接近中心點。
雨聲像是被短暫抽走,只剩下兩人的呼吸。
預安眨了一下眼,嘴角慢慢勾起來。
「你剛剛那句話,」
他說,「整體可以給九分。」
「哪一句?」陳景問。
「從『我還不太懂怎麼講』開始,到『我喜歡』結束。」
他說,「這中間那段。」
「那有一分呢?」
陳景突然問。
「一分要留著。」
他笑,「等你哪一天,可以直接說你喜歡誰。」
這句話,既是調侃,也是提醒,卻沒有逼他。
反而像是在替他保留一個「可以慢慢來」的空間。
兩人站在路口那短短的幾秒,什麼都沒再多說。
最後,是予安先動了。
他伸出手,輕輕勾了一下陳景手背上的那一小段皮膚。
不是牽手,只是短暫的碰觸。
像在把某個還沒說出口的詞,先用這樣的方式存進對方的身體記憶裡。
「好。」
他說,「今天就先到這裡。」
「回去小心。」陳景說。
「你也是。」
他退了一步,「如果明天會很累,就不用勉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
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願意放手讓他休息。
「我會說。」
陳景回答,「如果不能來。」
這一次,他主動做了承諾。
他們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巷口的燈把兩個影子拉長,往各自不同的路延伸出去。
那晚睡前,陳景看著手機,對話框還停在下午那句「你真的很忙」的畫面。
他沒有再傳新的訊息。
但他在備忘錄裡打了一句話。
「我喜歡跟他在一起的時候。」
這句話沒有寄出去,也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卻是他第一次,在一個沒有其他人檢視的地方,很明確地承認——他開始喜歡上「這個人」,而不只是「這段生活裡多出來的某個習慣」。
而這種喜歡,已經不是只用咖啡分數可以解釋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