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時間的裂縫
他醒來的那一刻,世界靜得不自然。
像有什麼從他身上剝離,又重新縫回去。
空氣裡已沒有雪的味道,只有窗縫滲進來的都市潮氣。
他怔怔地望著天花板,那道熟悉的水漬還在。
那是去年颱風夜漏水留下的,房東說要補,最後沒補。
他忽然坐起身,喘著氣。胸口仍在發疼,像被冰刃劃過。
他記得自己在雪山上凍死。
記得那夜的風掠過耳邊,像神在低語。
他明明死了,卻又能呼吸。
他看向床頭櫃,手機亮著日期:2021年3月10日。
他盯著那幾個數字很久,指尖微微發抖。
那一年,她還活著。
那一晚,她還在彈琴。
他幾乎是跌撞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刺進來,白得刺眼。
不是雪山,不是冰原,而是臺中三月的陽光。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
那是只有從死裡回來的人才懂的靜默。
他摸著自己的臉,皮膚有熱度,再掐手腕,痛覺清晰。
他不是鬼。
「這是夢嗎……」他喃喃。
回答他的是鬧鐘的嗶聲,熟悉到幾乎殘酷。
他打開手機,滑到她的名字。
訊息欄最後一行,是他親手打下的「我愛妳」。
他分不出那句是她死前的最後一句,還是無數句裡的其中一個。
他猶豫片刻,打下訊息:
「早,醒了嗎?」
五秒後,螢幕亮起。
「醒了呀,你還沒去開會?」
那一刻,崩塌的世界又開始重組。
他幾乎想哭,卻忍住。
如果這是死後,那一定是天堂;如果是夢,他寧可永遠不要醒來。
理智告訴他,不管如何,不能讓情緒洩洪。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指尖微微顫抖。
「沒有,因為我想妳了。」
那聲音低得像祈禱。
早上九點,他出現在公司。
助理看見他時愣了一下。「曜哥,早。」
他點頭,語氣淡得近乎異常。
他熟悉這裡的每一道牆、每一盞燈。
上一次他這樣看它們,是在一年後。
那時她已經不在了。
那段時間,他把自己埋進工作裡,用業務掩飾痛。
現在,命運讓他重回那個還有希望的早晨。
會議開始,報告照念,投影把會議室的牆面照得發白。
他卻一句都聽不進去。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只想讓她活著。
他靜下來,翻著日曆,指尖停在那個日子。
如果提前發現,她是不是就能活?
胰臟癌。那個字眼像冷鐵嵌進記憶裡。
上一次,他知道得太晚。
這一次,他要搶在命運之前。
三月的早晨,他帶她去醫院。
血液、超音波、電腦斷層,能做的檢查全做。
醫院的光,潔白到令人發冷。
她坐在候診椅上,晃著腳,笑著說:
「我哪裡像生病的人?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纖細的手。
那雙手在他的記憶裡,曾冰得像玻璃。
「就當幫我個忙,好不好?」
「幫你什麼忙?」
「讓我安心。」
她邊滑手機邊笑:「你這樣太誇張了吧,我又不是快死了。」
他沒回,只是靜靜看著她的臉。那張他失去過一次的臉。
醫師翻著報告,語氣平穩,像在讀天氣預報。
「一切正常。指數略高,但沒有問題。」
他問:「能不能再做個CA19-9?」
醫師抬頭,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那是胰臟腫瘤指標。一般不建議。準確度不高反而會引起焦慮。」
「我願意自費。」
「先生,您太緊張了。」
他笑了一下,眼神卻沒有笑意。
「如果這樣能救人,我願意緊張一輩子。」
醫師點頭,寫下檢驗單。「那就等三天後報告。」
那三天,他如坐針氈。
他查遍網頁、醫學期刊,連祈禱的方式都查了。
夜裡醒來數次,總覺得空氣裡有雪的味道,像那座山在房間角落靜靜看他。
三天後,報告顯示:正常。
他盯著那張紙,心裡慌得猶如有人在胸腔裡撥弦。
手卻慢慢地發抖,連報告紙都被他攥出皺痕。
明明結果寫著「正常」,那兩個字卻比任何噩訊都更令人不安。
那不是安慰,是空白,是一種他無法信任的平靜。
他想笑,卻發現臉的肌肉不聽使喚。
笑容僵在嘴角,像一張戴錯方向的面具。
他低頭再看一眼報告,數字在他眼裡模糊成雪的顏色。
他感覺自己正踩在一層薄冰上,表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冷。
他害怕那句「正常」只是命運對他開的一個玩笑,
一個在揭曉前,刻意延長的寂靜。
她笑著遞上豆漿。「你看吧,我真的沒事。」
他接過,嘴角扯起一個勉強的笑,那笑像紙一樣薄。
「沒事就好。」
他說得平靜,但聲音裡有一點顫。
她沒察覺,只是轉身去看街景。
他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
「沒事」這兩個字,也許是世上最脆弱的祈禱。
街燈下,兩人的影子並肩,卻輕微錯位。
那晚,他輾轉難眠。報告上的數字在黑暗裡閃爍,像神在用冷光嘲笑他的努力。
「無法提前發現,怎麼提前治療?」
焦急像針一樣在胸腔裡戳著,他卻只能無可奈何。
下一秒他又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般安慰自己:
「也許……這一世會不一樣?也許不會再發生?」
不過他不想等最後一刻才揭曉謎底,他並不死心。
命運若真有軌道,他想看看是否能讓它偏一點、慢一點、
哪怕只是一毫米。
不久之後,他想到一個方法。
他買了張樂透,不是為了錢,只是想驗證命運的規則。
他記得前世那個四月十五日,他買過一次彩券,隔天沒中。
但號碼深刻得像一段誓言。
07、16、10、21、02(特別號)、33、46。
那是他與她的生日組合。
她曾笑說:「這串中獎數字諧音是在說我們,特別的兩個人,三生三世的思念。」
他當時沒說出口的,是另外那半句:
「其實思念,通常只屬於相隔的戀人。」
這次,他連買了三張一模一樣的。
小心折好,收進包裡。
結果包裡的水瓶瓶蓋沒鎖緊。
等他發現時,三張彩券全被浸濕。
他嘗試攤開、吹乾;紙變得柔軟、起皺,其中一張一拉就破。
他把剩下兩張貼在全身鏡上晾,開了窗透風。
結果,一張被風捲出窗外,另一張被吹到瓦斯爐邊,邊角燒成茶褐色,再一碰就碎。
開獎那晚,他竟沒有一張能拿來對號的票。
電視螢幕上跳出的數字,卻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他沉默地看完,然後笑了。
不是因為錯過財富。
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命運有自己的幽默。
它不容作弊,也不給重複的答案。
他最後一次嘗試,是去拯救別人。
那員工叫阿哲,二十九歲,剛當父親。
他記得阿哲孩子出生的照片,襁褓裡的小手蜷成拳,宛若抓住人生的希望。
在前一個人生裡,阿哲死在加班回家的夜路上。
這一回,他提前讓對方下班。
「家人比業績重要,快回家看你女兒。」
阿哲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離開,
下午的陽光打在他背上,看起來好似一個已被拯救的人。
不到一小時,電話響了。
原來高速公路發生了連環追撞,因為前方一輛砂石車爆胎失控,撞向阿哲的車。
他開車趕到現場。
車翻在邊坡,安全氣囊整片開花,白得刺眼,像被強行吹開的一朵雪。
他蹲下,手指發抖,心裡只剩下空洞。
命運不是繩子,不是你拉住它,它就停。
命運比較像洪流,你越掙扎,它越讓你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夜裡,他回到家。
桌上那張合照靜靜躺著。她笑得還不知道未來。
他指尖滑過她的笑,喃喃道:「我以為這是神的恩典,但也許……只是命運的凌遲。」
窗外的風輕輕搖動窗簾,像雪山那夜的風。
他抬頭望向天花板,那道水漬仍在,像時間留下的裂縫。
他輕聲說:「我能怎麼做?我什麼也做不了嗎?」
那一刻,一滴無聲的淚在月光裡亮了一下,
像被風帶走的一小片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