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大廈頂樓天臺,這裡收訊穩定。
鵜澤社長正抬手調整訊號收發棒的位置,觀察塔台燈號閃爍後,戴上耳機,連上通訊軟體聯繫留下來加班的下屬。他手上的腕錶外觀老舊,機芯裸露,游絲仍規律推進著。
身旁的機械鳥紬正圍繞空中盤旋,隨時待命。略帶顆粒的電子合成語音從胸口的小型峰鳴器輸出,播報當地情報,「所在地世界時間:二十點十分;個體時間在正常範圍,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睡眠時間為三小時十二分。」
「天氣北風三級,體感十八度;降雨機率百分之十;能見度良好。日程提醒:九點半有保險公司的報告預審。」紬拍振翅膀,黑色機身上下起伏,「設定的用藥提醒在七點,建議調整睡眠計畫?否則將進入連續三十六小時運行。」
「沒事的,紬,辛苦了。」社長轉而看向身旁的儀器,「開始記錄,今晚優先標註跨域交集。」
「老大,他們不能自己跑字元辨識嗎……都幾年了還在丟掃描 PDF 給我們?」耳機兀自傳來年輕技術員跟敲擊鍵盤的聲音,是藪本在說話。
「不是不能跑,」鵜澤盯著螢幕,聲音平淡,「他們擔心碰源檔會有法規爭議。」
「OCR 也要怕法規爭議?這年頭還真是什麼都能出事欸。」籔本一邊碎念,手裡也沒停,點擊著轉檔按鈕,「而且這低畫質掃描是怎麼回事,他們以為不管給什麼我們都能變出他們想要的東西嗎,我們收的是顧問費,又不是 PS 修圖專家……」
「目前掃描進度回報,」紬插話進來,「成功率為百分之九十八點四,掃描邊緣有過曝,前兩頁標題模糊,已低於臨界值,請評估是否人工覆核。」
「要不你幫我看看吧,紬,你不是高性能 AI 嗎?」年輕人不經意地打著嘴砲,語氣帶笑,「老大,但是我搞不懂,保險公司找我們查這些醫療事故幹嘛,就算是半年一次例行審核,他們自己內稽不就好了?」
他掃完一輪後,把理賠書拉出來放到視窗上,「而且這些看起來都很正常欸,一個術後出血,一個加護病房插管感染,一個是急診漏診⋯⋯再怎樣也算不上什麼驚天陰謀吧?」
社長沒馬上回話,只是用滑鼠點開資料夾,拖出對應的理賠金流圖。
「他們不是要找兇手。」他說,「他們要找漏洞。」
「漏洞?」
「如果這些案件背後有某種模式——不管是暗示還是巧合——金額加起來不過幾千萬,但如果背後是系統性行為,那未來可能得賠更多。」
「要找模式,那也先確認手頭上的資料是不是都正確……」藪本嘟噥,「這樣九點半來得及嗎?我還打算回家打遊戲⋯⋯」
鵜澤的手指反覆敲打著桌面,似在思忖著什麼,半晌才開口,「紬,會議延至十一點。」
「⋯⋯現在就延嗎?」籔本的音調微微拉高,紬則看似困惑地側向傾斜,「老大⋯⋯發現可疑點?」
指尖在桌上重重敲了兩下,社長輕扯嘴角,久才回答,「只是直覺罷了。」
「我今天還想拼一下等級的⋯⋯」聽到要加班,年輕技術員似乎不太樂意了,他拉長嘆息,「早知道就請——欸等等,前輩還在嗎?」籔本的聲音忽地飄遠,像是拿下耳機一時離了座位又回來,「差點忘了,今天他好像要去接小孩……」
「十點過後工資二倍。」鵜澤眉都不抬一下。
「收到。」「收到,即刻聯繫保險公司。」一人一機異口同聲,通訊軟體傳來椅子快速拖動的聲響,紬的出聲孔則傳出回鈴音。
螢幕上有數個視窗疊在一起,當中幾個文件區塊被框起標記出來,鵜澤跟藪本各負責一部分的核對,閱覽文書資料不免枯燥,年輕人偶有抱怨。
「即便修正過後這些申請書看起來也沒什麼異常啊……格式看起來大同小異,但也沒什麼可疑的,不外乎就是一些官腔用語。例如這個川崎氏症的案子,家屬居然沒有提告,我叔叔以前開診所如果遇到這種早就被告爆。」藪本忍不住打著哈欠,「……是說老大,我能問個問題嗎?」
「閒聊不算在加班時數內。」鵜澤將錯字替換掉,打開下一份文件。
「我這邊再十個檔案就跑完了。」藪本眼角餘光落在受保人的身份資料上,「你該不會其實很疼小孩吧?」
游標微不可見地停頓一下,閃爍兩次,鵜澤推動滑鼠,按下存檔,「專心點,先把資料對完。」
「對來對去都差不多……」耳機對面傳來電腦椅背塌陷的聲音,「開頭都一個樣,『已盡全力搶救』、『鑑於該事件屬不可抗力之醫療結果,家屬已充分理解並接受』,連句型都一樣,我都快背下來了。」
「句式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六,」紬從旁調閱著籔本螢幕的資料,附和道,「出現於不同律所提交之九份文件中。」
鵜澤抬起了眼。
同樣的格式出現在不同的律所,不太可能是巧合。
「⋯⋯查查這些具備重疊特徵的文件,受益人之間的共通點。」他用手指扶住額頭,「紬負責這些律所的關聯性,包含營業登記。」
一陣接著一陣的鍵盤敲擊聲盤在耳側,將剩下的文件對完,同步丟給藪本跟紬進行分析,須臾,通訊軟體傳來斷斷續續的回應。
「我查過了。老大,這些人的背景雖然沒有明顯的共通點,不過他們在陪床期間在記錄上似乎都有接觸過院方合作的社工。」對邊傳來滑鼠切換視窗的聲響,「這些合作社工我也順帶向下查了一下,似乎來自某幾些看起來外表還算正常的公益組織,要把名單傳給你嗎?」
「全部傳上來。」按揉著太陽穴,鵜澤看向紬,「律所那邊?」
「九份文件個別來自四家律所,」機械鳥在逃生口的階梯牆上投影文字,「各自登記時間不同,負責人也不同,目前看起來沒有明顯交集。」
他掐著眉心,雙眸則死死盯著底下的城市,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向鍵盤輸入一連串的指令。
訊息的提示音響起,紬同步收到名單,並陳列出各個組織的公開資訊,搭配羅馬拼音字頭說明,「J 公益財團法人設立於五年前,主打長照與醫療陪伴資源整合,官網公開歷年財報與營業計畫符合財團法人公開義務條件。過去半年共舉辦十二場社區講座與五場病後陪伴工作坊,活動紀錄重複出現三家醫院名,其中兩家與案件重疊。」
紬接著說,「J 過去三個月內各項支出,其中值得注意的部分,場地顧問費每月一筆,金額範圍如上所呈,皆未超過稽核線門檻。至於收款人⋯⋯」
「顧問費實際對帳紀錄是建設公司那邊掛的,收據登記時間是理賠匯款後二十四小時內。」社長突然出聲補充。
「等等,對帳紀錄⋯⋯」年輕技員的聲音有些遲疑,「⋯⋯這資料我們有嗎?」
「現在有了。」鵜澤不動聲色。
「⋯⋯我都不想問是怎麼來的。」
牆面投影上切換成下一家組織。幾份看似無關的顧問費發票逐漸匯入一個新的共通收款方。紬放大著發票名稱,「這些公益組織在過去半年共使用了兩家建設公司,顧問費用波動與各個案家理賠金額接近,付款時間點皆在款項轉出後幾天之內,無異常登記紀錄。」
「⋯⋯這家公司剛剛也出現在另一個講座場地租借名下。」藪本的分享螢幕上拉出先前的資料。
鵜澤沒有反應,只是打開工程公司的財報紀錄頁面。他視線在一條條細項中掃過,目光在某筆標註「倉儲物流」的小額長期合約停了下來。
「這裡。」他把畫面投到牆上,「這條合約維持了七年,金額沒什麼異動,但去年被更新過一次內容備註,改成『醫療物資存放用途』,地點卻登記在一棟無物流編號的商辦樓層。」
紬順勢呼叫資料,「該地點現業主登記為法人代表,具長期代理授權紀錄。」
籔本與紬一人一機快速翻看其餘兩家公益組織的財報,將活動內容依時序與地點列出,逐一對照理賠紀錄中的醫院與受益人資訊。鵜澤一手支著下巴,靜靜看著投影出的關聯圖譜,一邊在桌面開啟另一組私密資料庫,當所有已處理的文件與外部金流連動入圖時,他突然抬起頭發問。
「紬,剛剛說的商辦大樓,現登記人與買家是同一人?」
「否,登記人為法人代理,購屋登記時買受人與營運聯絡人不同名。交屋當年備註欄出現轉租用途,但後續未登記正式租賃對象。」
鵜澤斂起了眼,幾個思路在腦海快速轉動,虎口摩挲下巴的鬍渣。
「往前查,看這個地址在幾年前屬於誰。」
「五年前該不動產所有權人為一名自然人。」紬查閱著網路資料,畫面同步顯示地政紀錄文件影像,部分區段經過塗黑處理。「名為松井忠夫。該名義於死亡登記後除戶,產權轉交代理人,全權管理至今。」
鵜澤眼神凝滯,喃喃一句:「⋯⋯松井?」
他眉頭輕微下壓,目光稍長地盯著那個名字。同一時間,籔本那一側傳來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的聲音,「查不到什麼資料⋯⋯這名字從哪來的?」
「不需要查。」社長低下頭操作著電腦,「你去站前地下道、理髮店那條街,跟十個人講這個名字有八個會回頭。」
「所以是說,這整件事跟那個⋯⋯松井有關?」年輕技術員語氣驚疑。
「那是上一代的名字。」他語氣平淡,「問題是,他死後這條管道現在還在用。」
「⋯⋯有辦法從那棟大樓本身獲得更多的線索嗎?」籔本忍不住好奇著,不經意地敲打著鍵盤,他循著地址打開街景地圖,一棟平凡無奇的電梯大樓,從東側巷口角度望去,快遞車輛停在路邊,放大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從西側看向建築物是停車場入口,當角落的垃圾筒映入眼簾時,鵜澤目光一頓。
「看不出什麼來啊……需要我再查查——」
「——不,先到這裡就好。」
社長打斷員工的思路,默默看著凌亂的資料與標記,開口道:
「把目前查到的依置信等級分類,用報表呈現。保險公司那邊,理賠行政暫緩七十二小時;要求補交委任契約、代收授權、原始去向;對涉入的律所、NPO 與外包供應商發起合規稽核。」
指令傳下去之後,鵜澤與籔本切斷了對話,並在延後的約定時間點進行了半個小時的簡報會議,通話結束後,他點了一根煙,試圖清理過度運轉的腦子。
紬胸前的峰鳴器再次亮起,「老大⋯⋯是否休息?」
他沒發出聲,只是稍微側過臉,把煙頭彈進一旁的空罐裡,回到終端機前。點開了一個無標記的應用分頁,界面底色與一般資料庫不同,整體色階偏深,沒有任何品牌識別,頂部只顯示一組不規則的節點位址。
連線所需的驗證程序比先前多了一層,密碼鍵入時並未顯示星號,只是閃過短促的屏息。
接入成功後,他開始查找那棟樓的零星情報,同時發出一則無署名訊息,包含一筆小額資金,內容是請幾個不固定的清潔工或外送員,在特定地址的廢紙回收箱裡順手多看一眼。在他的認知裡,這不是調查,這是留線。
大約十五分鐘後,畫面角落的通知燈微微亮起,有人上傳了一張拍攝模糊的影像。
一處狹窄樓梯間的回收區,散落的紙張和廢棄紙箱中,大多數都是些雷同的定期文件,收件人大同小異,然而有一張運送單據,字跡幾近模糊,緊急聯絡欄位裡多了一筆——不是公司,不是法定姓名,只是一個在運營層面通行的名號,影子第一次凝成字。
——白川。
「紬,建立三組跳板,設時間間隔,三種路由。」
「收到。」
節點啟動音陸續響起,畫面底部浮現分岔中的網路結構圖。
紬停了一下,語音不像先前那麼平板:「老大……這不是測試對吧?」
鵜澤望著螢幕上浮現的那個名字,眼底微光緊縮。
「準備會一會這位新朋友,看看他都從上一代那裡藏了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