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林紹謙將筷子擱在碗沿，低頭撈著碗裡的冬瓜排骨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陳怡習慣做的家常菜。女兒出國後，家裡的飯桌總像少了一個音符，整首曲子就此不再完整。
「今天怎麼煮了兩道菜有茄子？」紹謙試著開口。
「沒注意，冰箱裡只剩這些了。」陳怡淡淡地回，眼睛還盯著牆上的電視螢幕。
新聞正播報：「本台最新消息，福州‘百萬青年創業行動’正式啟動，台灣特區青年也可申請補助，最高可獲人民幣三十萬元啟動資金。記者會上，福建省副書記強調，兩岸青年是命運共同體……」
紹謙沒有回話，夾了一口茄子送進嘴裡。畫面切換，又是一則對岸新聞：
「廣東、江蘇、四川三地同時開展反走私大行動，查扣非法物資近億元……同時，多地群體信訪事件已圓滿解決，社會秩序全面恢復穩定。」
接著，是一段讓他感到陌生的播報語氣。
「針對近日網傳‘中南地區某市出現集體抗議’，經查為不實資訊，相關造謠者已被依法處理。請廣大市民不信謠、不傳謠，共同維護國家安全與社會和諧。」
陳怡輕輕歎了一口氣，沒說什麼，拿起湯勺又添了一碗湯給紹謙。兩人依舊安靜地吃著飯，餐桌上只有電視聲。
接著新聞主播播出一段「兩岸民心融合」特輯，畫面是幾位來台工作的福建青年在高雄夜市拍抖音、喝珍奶，背景音樂溫暖煽情。主持人語帶感動地說：「這不僅是融合的見證，更是兩岸一家親的最佳體現。」
紹謙看著這些鏡頭，只覺得陌生。他從未在戶政所見過這樣的畫面，大多是制度對撞、文件出錯、身份爭議、家庭糾紛——而不是夜市裡打卡自拍的歡笑。
接下來，是一段更突兀的新聞快訊。
「本台收到最新通知，駐中國的外國媒體記者需完成安全備案程序，未經批准不得進入特定地區。包括英國廣播公司、德國之聲與NHK等數位媒體，近期已暫停派員至華南地區。部分反華媒體因屢次報導偏頗失實，已遭註銷工作許可。」
陳怡忽然將筷子放下，「所以連BBC都不來了？」
紹謙點點頭，冷靜回應：「之前還會用『技術升級』『調整團隊』這些詞，現在連包裝都懶得包了。」
電視繼續播，但兩人已無心再聽。
「我以前下班最愛看新聞了。」陳怡自言自語，「但現在啊，感覺不是我們在看新聞，是新聞在看我們。」
「那些外國記者，可能是我們最後一面鏡子吧。」紹謙嘟囔著。
「鏡子碎了，還是被收走了？」她苦笑。
一時間，餐桌像結了冰，空氣靜得聽得到電視裡的播報語音提示：「稍後帶您關注——基層社區數位治理升級，讓治理更溫暖。」
「我常常想，」陳怡輕聲說，「我們是不是已經習慣了看新聞就當作知道真相？」
紹謙沒有回答。他放下筷子，眼神定定地看著螢幕，卻像看穿螢幕之外的那道高牆。
那道牆不是用水泥砌成的，而是無聲築起的——由冷漠、審查、自保與遺忘組成。
飯吃完了，新聞還沒結束，但沒有人想再聽下去。
林紹謙走到陽台，點了根菸，街道燈火通明，但樓下社區一片沉靜。他彷彿能聽見彼岸城市的喧囂與內爆，卻什麼也做不了。
這頓晚餐什麼都沒談，但又什麼都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