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跟墨缸似的,涼得像能直接滲進骨縫裡。
我站在長廊下,手心緊緊握著那枚父親留下來的銀鑰。它比夜色還冷,像在告訴我,這場夜比我過去遇到的任何一夜都要凶險。
嗤封帶著我們剛從偏殿議完對策出來,打算繞去東側巡視一下黑曜宮的內環結界。還沒走幾步,就見一名妖兵滿臉蒼白,像被人從血池裡撈出來似的,慌慌張張衝過來。
「稟嗤封大人,北界前哨緊急傳訊!發現多名黑衣人在暗處遊走,應該是破門細作!」
空氣瞬間就被扯緊,靜得連我的心跳都像被擺在桌上砰砰直響。
嗤封瞳孔微微收縮,眼裡閃過一道幾乎血腥的冷光,但那雙獠牙一露,唇角竟慢慢勾起。
「呵……終於還是忍不住。」
李天池已經一把握住腰間的符袋,側頭朝我冷冷地點了下,像在訓練場吩咐小兵。
「準備。」
莫言的臉冷得跟塊寒玉似的,語氣沒說話,長槍卻已握在掌心,指節繃得泛白。那槍桿上還有幾道細細的刮痕,是上次在黃山跟蝕夢妖纏鬥時留下的。
我吸了口氣,覺得心臟像在胸腔裡狂敲亂撞。
——來了。
這次可不是什麼荒鎮抓幾個細作的雜魚,而是破門的人,自己殺上門。
我們一路往北街急行。越往外走,夜色就越冷,像整個世界都在退色,剩下一片漆黑。
忽然,一股熟悉又惡心的氣味撲面而來。
「蠱毒煙。」李天池語氣淡得跟喝涼水似的,絲毫不意外,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我體內流著那點半妖的血。
我屏了口氣,兩秒後卻忍不住輕咳一聲,蹙眉道:「……就涼涼的,好像塗了點風油精。」
李天池瞥了我一眼,輕輕「嗯」了聲,沒多說什麼。可我心裡清楚,換作其他守門者,這蠱毒煙沾上一口就得吐黑血。
旁邊兩個巡邏的妖兵顯然沒這福氣,已經抱著脖子倒在地上翻滾,嘴裡流出黑得發亮的血沫,瞪著快要暴出的眼珠。
我心裡忍不住暗罵:靠,破門出手就是狠。
巷口忽然傳來「嗖嗖」幾聲細響,像是夜裡竄過的蛇。我才轉過頭,就見一群黑衣人像從牆壁裡滲出來似的,接二連三跳下屋簷,落在街心。
他們渾身纏著細密的血紋,眼珠泛著死魚般的白光。為首那個捏著一枚暗紅骨符,指尖輕輕一搓,就有數十條黑絲猛然從他掌心爆竄出來,像活蛇一樣在空氣裡扭動。
「結陣。」李天池聲音低沉,卻冷得像淬冰的刀。
下一瞬,他手指捏住銀符,低低開口唸咒:
「銅銀金鑰,啟天機。開我道門,助我守位。今召法器——現!」
空氣像被什麼巨獸咬碎,銀光從他腳下瘋長,瞬間化作一扇刻滿符紋的虛門。一柄通體冰白、槍尖結著寒霜的長槍從門中飛出,穩穩落在他手裡。
李天池看了我一眼,像在看個被迫長大的笨蛋。
「還愣著?照我教的來!」
「哦——哦!」
我差點把銀鑰掉在地上,趕忙舉起它,學著他的語氣念:
「銅銀金鑰,啟天機。開我道門,助我守位……今召法器——現!」
話音剛落,心口猛地一緊,像被什麼拉扯了一下。下一瞬,一道帶著銀紋的光在我腳邊盤旋而起,一把類似武士刀從裡頭浮現,刀身上還刻著淺淺的妖紋,泛著幽藍光澤。
我伸手一握,整隻手都被那股冰涼刺得發麻,卻莫名覺得痛快。
「殺!」
李天池一聲低喝,槍影如電,直挑飛兩條蠱絲,掃得那破門細作胸口骨裂。莫言長槍一抖,槍頭在空中猛然劃了個弧,下一秒就「噗」地刺進一名細作小腹,血噴得像開了蓮花。
我沒時間想太多,抬刀就朝最近的那個黑衣人衝上去。刀子幾乎能讀懂我的念頭,一劃就亮起光,把纏過來的蠱線全切斷,接著乾脆利落地插進那傢伙肩頭。
「啊啊啊——!」
那人發出怪鳥似的尖叫,後退想逃,被我抬腿一踩,整個人膝蓋一軟,直接栽在地上。刀子一轉,血「嘩」地噴得我滿臉都是。
莫言掃我一眼,語氣冷得像結霜。
「別留情,破門活口沒價值。」
「留你妹!」我低罵,手上再用力一送,直接將刀身沒入對方胸口。
那種割裂肉的感覺帶著溫熱和顫動,差點讓我胃裡翻江倒海。可腦子裡竟還莫名冒出個荒唐念頭:——媽的,這些人比在樹林那批人好砍許多了。
巷尾忽然涌起一股極冷的壓迫感。
我心臟「咯噔」一聲,轉頭就看見妖后帶著親衛從黑暗裡緩緩走出。她依舊穿著銀灰長袍,長髮像夜裡的水波散在身後,微微透著點冷光。
她沒有亮出任何兵器,只輕輕抬手,指尖亮起一道幽藍符紋。
破門那個領頭的身體驀地一僵,下一瞬,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利爪擰碎,「砰」地一聲,血肉炸成一團爛泥。剩下的細作嚇得幾乎要當場癱軟,卻連慘叫都發不出,接著就被親衛一刀刀收割,接著妖后笑著看著我,繼續帶領親衛繼續往前走。
我咽了口唾沫,覺得背脊一片冰涼。——這畫面,比我們剛剛那場血戰還要冷。
不知過了多久,戰鬥聲漸漸散去。就在我還喘著粗氣的時候,大虎和小虎帶著滿臉尷尬衝過來。
「幾位大人……終於找到你們了」
我愣了一下,狐疑地挑眉:「……怎麼了嗎?」
「剛剛晚宴結束趙海跟孔最啊!」大虎摸摸後腦,語氣小得像蚊子,「他們兩個喝的爛醉,現在躺在前面的巷口,倆人還抱著酒壇睡得跟豬似的,說什麼要跟妖女拼酒贏回男人尊嚴……」
李天池額角直跳,快步飛去前面巷口就是兩記敲頭,敲得趙海和孔最嗷嗷叫,抱著腦袋一臉懵逼。
等把人全叫回來,嗤封掃了一眼還殘留血跡的街道,眸色像結了霜。
嗤封說道「他們人數不算多,還敢分頭襲擾。若真要奪月鈊鏡,這點兵力……連黑曜宮都未必能摸到。」
我沉默了會,心裡那股不安愈發翻湧,終於忍不住開口:「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破門真要搶月鈊鏡,絕不可能就帶這麼少人,還分散。搞不好,他們根本是來試探我們,想看我們怎麼反應……或者背後有其他更大的目的。」
嗤封眯起眼看我,獠牙輕輕摩過嘴唇,像頭聞到血味的野獸。
下一刻,他轉向大虎。
「大虎,去前面稟報主上,加派南側與內院的人手,再檢點各族封口別亂傳。你自己也去親盯東街那邊的護陣。」
「是!」大虎領命就跑,腳步踩在黑曜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消失在那道漆黑長廊後。
夜風慢慢湧進街口,帶著股礦石和血草混合的味道。
我這才發現,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銀鑰,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銀鑰的冷意透進血管,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李天池忽然「嗤」了一聲,走過來用手指頭輕輕敲了下我的腦袋。
「別擺出一副聰明樣。再聰明,回到景門,你還是第七小隊的小李,聽得懂沒?」
「……靠,敲什麼啊!很痛誒!」
可我罵歸罵,心裡卻忍不住輕輕鬆了口氣。
莫言瞥了我一眼,長槍抵在地面,眼神裡似乎閃過一點極淡的笑意,轉瞬就隱了下去。
——也是啊。
不管破門要試探什麼,也不管這條血路會把我拖到多深的地方。
我李關元,還是那個跟趙海搶酒、跟孔最比箭、被李天池敲腦袋的小李。
就算背後多扯出什麼妖后、什麼李蒼梧、什麼半妖血統,那都得往後排。
因為現在,我們還得一起守這條街。
夜色還深,風還冷,但只要這些人還在,我心裡就踏實。
——來啊,破門。
就讓我看看,你們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