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影評: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看見台灣人的痛與生存
《大濛》以 1950 年代為背景,講述嘉義少女阿月尋找哥哥阿雲的旅程。這一路上,她遇見退伍軍人兼三輪車伕趙公道,也撞見了戰亂時代每一種讓人窒息的「小人物命運」。
《大濛》沒有大張旗鼓的政治情節,但白色恐怖的陰影在每一段故事後面,
都安靜而致命。
以下涉及劇情,請斟酌閱讀
人物群像細膩:每個小人物的背後都是無奈
在阿月的哥哥被抓走後,原本經濟狀況許可的叔叔出手想營救阿月一家,反被騙光家產,而後深刻理解政府的勢力的強大與自身的無力。
嬸嬸更是怪罪阿月一家人,讓自己家淪落到無處可居。還要到更窮苦的阿月家,以照顧阿月為由寄宿。
把所有不幸都丟給「更弱的人」
《大濛》裡每個人身上都有時代留下的痕跡:沒有誰是真正的壞人,只是被逼到角落後的求生本能。
飛賊高金鐘神來一筆:台灣式的荒謬幽默
劉冠廷飾演的高金鐘是本片最亮眼的角色之一。他首次登場就在茅廁裡自我介紹,還把偷來的錢塞給阿月。
原以為高金鐘只是時代背景的小插曲,後續更與私娼圍毆趙公道、警民亂鬥等場景巧妙串起,變成一段極具節奏感的荒謬插曲。
飛賊高金鐘這段情節讓整部片的節奏變得更立體,導演陳玉勳再次用擅長的方式,把痛苦鬱悶的時刻,用既荒謬的方式呈現。
冷酷的特務、警察與不平等的社會階級
阿月第一次進警局時,因頂嘴被警察毫不留情痛打。反觀當她第二次進警局時,旁邊出言調侃姊妹倆的私娼卻能安然無恙、毫髮無傷地離開。
這樣強烈的對比,塑造了戰亂年代下嚴苛的階級,也清楚明示當時不平等的地位差異。
從高高在上的國家政府,掌握生殺大權的特務警察,一路到底層掙扎求生的市井小民,之中又再細分為男人、女人以及小孩等階級。
誰能「討喜」獲得權力者的青睞、誰能靈活運用身段和手腕來換取一線生存空間、誰又注定成為被踩在腳下的人。
這種細膩的對比及社會觀察,使得電影中的每一個人物都顯得格外真實與可怕,彷彿能夠觸摸到那個時代的殘酷與無奈。
戰亂時代的自私:人人都是別人故事裡的壞人
阿月剛抵達台北,就被麵攤客人阿林仔利用騙至私娼;一開始與阿月寒暄的麵攤阿姨,究竟不知情,或是選擇裝作不知道?
趙公道帶阿月去典當手錶,看似熱心,卻與當鋪老闆聯手欺騙她。
老闆說「手錶不值錢」只願意出 90 元;下一秒卻告訴趙公道至少可以賣 500 元。
劇中數不完的串通,反轉及震撼,就是《大濛》最刺痛人的地方——
戰亂時代裡,沒有真正的好人,每個人都為了生存而自私。
最令人窒息的場景:都泡在屍水裡
阿月好不容易湊齊哥哥阿雲的收屍費用,到了極樂殯儀館認屍,殯儀館裡的屍體只用布草草覆蓋,腥臭刺鼻,更糟的是,裡頭竟沒有阿雲的屍體。
館方才告知遺體已送去國防醫學院解剖,這甚至是趙公道塞錢後才換來的消息。
阿月姊妹倆最後進入停屍間,面對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水池——
遺體不是躺著,而是泡在水裡,穿著當時被槍決的衣服,在水中輕輕晃動,令人忍不住跟著窒息。
結尾:黑白照片已經是最完美的告別
阿月收屍完成後,跟著送葬隊伍緩緩前進,接著是一張張黑白照片——
阿月成為老師、結婚生子、姊姊接她和弟弟上台北生活。 這些照片就像一個時代的拉幕,靜靜說明:「故事到這裡就好。」
但電影後段插入 1996 年木柵線通車,阿月與趙公道再度相遇的橋段,
既沒有三十年前的年代感,也讓原本極美的收束被拉長。
對我來說,照片已經是完美的句點,再多一筆反而削弱力量。
「遇到痛苦的事,就轉快手錶,記得喔。」
這句話來自阿雲,也是阿月在認屍時,一邊轉動手錶,一遍遍低語來掩蓋激動的情緒:
1955 年、1957 年、1959 年……
「你就想明年、後年、五年、十年後,你就會覺得現在沒什麼了。」
陳玉勳導演用帶點奇幻、又帶點輕快的語氣,把如此沈重的時代包起來。讓我們在悲傷裡仍能呼吸,彷彿告訴觀眾:
願亡者安息,願痛苦能像轉動的指針——過去就讓它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