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彌每次都是在, 義勇轉身的瞬間就發現的。」 因為被蝶屋拜託要照顧同病房的義勇,原本就很淺眠的實彌就算在睡覺時耳朵也是打開的。 他發現有很多時候,這位同房的水柱大人並不會開口求助,實彌甚至能感覺義勇是很討厭自己幫忙的。 尤其是在蝶屋安靜下來的夜晚,不管是起身想要喝水,或是半夜想去如廁,在義勇開口之前,實彌總是會先聽到一陣棉被下糊亂的摩擦聲,聽起來像是義勇想靠自己的力量起身。 但在失去右手的狀態,身體的傷勢距離復原還有好一段路的情況下,沒有旁人的協助,義勇想靠自己的力量起身或是下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實彌這時總是會安靜的等。」 一直等到隔壁床棉被下那隻逞強的身軀停下之後,病房會先恢復成原本死寂般的安靜,實彌彷彿可以在這段空白裡聽到義勇無力的嘆氣,像是責備自己的無能,接著就會聽到義勇充滿歉意的聲音呼喊, 「不死川...你還醒著嗎?...」 細碎、病弱的聲音從義勇的唇間流出,此刻窗外如果有一點風聲,就能輕易掩蓋住義勇的病弱的求救訊號。 但身為風柱的實彌怎麼會聽不見,義勇那比昆蟲呼吸聲還要小的呼喚。 「還沒,怎麼了。」 實彌都會刻意用平穩和沈靜的語氣回答,好像他真的還沒睡著一樣,因為他知道,如果義勇因為自己的需求吵醒了實彌,他那骨子裡不想麻煩人的個性一定會更自責自己。 「抱歉不死川,我想喝水...」 「好像一隻...」 實彌在心裡想著,義勇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某種可憐兮兮的生物。 實彌一邊在腦子搜尋原本參數就不多的樣本,小動物什麼的他只知道鎹鴉,但鎹鴉眼睛不會這麼...無辜...? 思考著同房的水柱大人到底是像哪種自已看過的可憐生物時,實彌從床上坐起來,轉身面對剛才開口的人。 眼前這位剛經歷生死與惡鬼大戰後存活下來,鼎鼎大名的水柱大人-富岡義勇, 「...正在用無辜小狗般的雙眼正盯著自己看...」 眼尾因為微微泛淚而含上了一層薄薄的可憐霧氣,堅挺的鼻子好像因為快哭來而夾帶著紅潤的粉色,比鼻子更紅的唇瓣因為想講些什麼微微張合。 而小狗本人的左手正像是在懊悔又不願服輸般的用力捏著棉被一角。 「對...是小狗...而且是知道自己做錯事的那種...」 如果眼前的水柱大人是隻狗的話,以他的身高來看,應該是隻黑色的中型犬,有著透進黑夜的藍色眼曈,微微亂翹的毛髮,總是安靜地趴在房間的最角落,不太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也無法從尾巴判定是開心還是生氣,但如果不小心打翻主人準備好的食物,大概就會露出跟義勇現在一樣的表情吧。 知道「小黑犬-水柱大人」八成又在心裡責備自己的虛弱,像是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確認位置,實彌起身熟練的拿著床邊的水杯,在倒水的同時想著。 「這傢伙竟然也會有這種眼神。」 「一二三,慢慢來...」 實彌一手把義勇的上身扶起來,另一手正熟練地把枕頭調整到最適合義勇靠著的角度,蝶屋的孩子在一開始委託同房的實彌照顧義勇時說過。 「水柱大人的傷勢非常嚴重,雖然本人總說著沒事,但請風柱大人在照顧水柱大人時請務必小心,所有的動作都必須放到最輕,不管是身體或是心靈,都請不要讓水柱大人受到任何的刺激。」 「咦?...這傢伙以前有這麼瘦嗎...」 看著眼前靠在自己懷裡的水柱大人,竟然瘦弱的像一張薄紙,雖然實彌同樣負傷,但用身體感受到義勇的身軀變得如此單薄時,實彌著實讓嚇了一跳。
「每天照顧義勇的日常,其實讓實彌的心裡蠻踏實的。」 雖然實彌已經可以自由下床,但還是被小主公大人禁止做訓練相關事務, 「大戰結束後,身體的傷就算已經痊癒,但失去重要同伴和家人的傷痛,遠比想像中更難復原。」 聽著主公大人的告誡,實彌也覺得自己沒有急著要回去訓練的必要。 照顧同房的義勇,除了可以減輕蝶屋的負擔,也可以盡量讓自己不去思考失去弟弟和同伴的痛苦,每天的眼前,至少有一隻看起來更破碎的可憐小狗需要自己的幫忙。 但很多時候,他是真不知道這隻破碎的憂鬱小狗...呃...不對...就是水柱大人到底在想什麼。 實彌甚至不知道這件事可以找誰商量,但他也懷疑,事情其實可能也沒有嚴重到需要找人討論。 身邊比較暸解義勇的炭治郎目前也是重傷未癒,實彌不想因為自己這種無聊小事,而去打擾本就應該專心安靜養傷的炭治郎。 以前遇到這種奇怪的事情,他通常會去問心思細膩的蝴蝶或是整天大呼小叫的蜜璃,但現在她們都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邊了。 但因為也不是什麼危及義勇生命的危急大事,實彌心想著也不一定急著要找到答案。 「唉...又來了...」 其中一個最令他搞不懂的,就像今晚一樣,實彌很常在夜晚感到自己被某種視線緊盯著,雖然在現在已經沒有鬼的日子裡,實彌知道這個視線不是什麼需要提防的東西。 但當他發現這灼熱的視線是來自於隔壁床,也就是虛弱小狗又人稱水柱大人之後,實彌就更不懂了。 一開始他以為義勇是需要幫忙,但眼睛閉著老半天也聽不到義勇喊一聲自己的名字,而炙熱眼神的主人會總是會一直盯到自己累了,實彌會聽到他打了一個大哈欠,不到片刻後就會聽到水柱大人傳出平穩的呼吸聲,似乎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沉沉睡去。 「可能是睡太飽了吧...」 實彌心裡只想得到這個答案,畢竟義勇每天躺在床上哪裡都不能去,如果換作是自己每天下不了床、做什麼事都需要他人協助,待在床舖上也會閒到發慌。 尤其像今夜這種日子,涼爽的夜晚,微風靜靜地吹的著,月色美到讓人捨不得入睡。 而就在此時,迷糊中快要入睡的實彌開始又感受到隔壁床裡,「本應在棉被下熟睡的可憐小狗,也就是水柱大人,又開始扭動了起來。」 實彌閉眼都可以感受到,從義勇床鋪的方向傳過來那股炙熱的視線,就像水池裡沾上太陽溫暖的水波,陣陣的朝著實彌的方向暈染過來。 而就像陽光透過玻璃會聚焦般,實彌甚至知道到那股炙熱的眼神此刻是停在自己的臉上。 跟平常被鬼盯上的那股充滿惡意的殺氣不同,實彌完全無法判斷那份眼神想傳達的是什麼意思。 被可憐小狗盯著似乎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久到連實彌都覺得今晚到底是要乾脆不睡,還是現在立馬打開眼睛,質問眼前的水柱大人到底是想上廁所還是喝水。 當他正在思考要用什麼語氣開口時,終於於聽到隔壁被窩裡發出因為轉動,衣服與棉被的摩擦聲。 「終於可以睡了...」 正這麼想著的實彌,突然聽到義勇倒抽一口氣痛苦的聲音, 「喂,你怎麼了?!」 幾乎是馬上從床鋪彈起來的實彌,看著義勇正背對自己,身體因為痛苦而捲曲在一起,左手正用力的掐住自己的斷臂上,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斷肢痛嗎?」 實彌低語著,蝶屋的孩子跟他交代過,水柱大人斷肢的傷口開始癒合後,有可能會開始產生類似斷肢痛的症狀,也就是身體以為失去的右手還存在所產生的強烈痛灼感,發作時就好像傷口燒起來一樣,如果太嚴重的話可能會引起發燒。 而以水柱大人現階段虛弱的身體,如果幻肢痛的症狀太嚴重或是時間拖得太長,都可能會讓水柱大人好不容易恢復平穩的身心再次崩壞。 「請風柱大人務必隨時注意,如果真的發作了,請立刻讓水柱大人吞下這顆止痛藥後,儘快來主屋通知我們急救。」 實彌用最快的速度拿出抽屜裡事先準備好的止痛藥,將水杯倒滿水後,幾乎是用跑步的速度衝到義勇旁邊,單腳半跪上身靠在床緣, 「義勇你還好嗎...!! 是左手在痛嗎?!」, 實彌看著眼前因為疼痛,整張臉表情幾乎擠在一起的義勇,雙眼正因為失去對焦能力而埋上了一層暈眩,黝黑的長髮因為細微的汗水浮貼在義勇蒼白的臉上,左手因為想壓抑斷肢的傷口正劇烈的顫抖著。 「不死......實彌...我的手...好痛...唔嗚...」 義勇幾乎是用哭出來的聲音喊著實彌的名字,大顆的眼淚像是突來的夜雨般,順著義勇那蒼白而虛弱的臉頰潺潺流下。 「我在這,義勇...你坐得起來嗎?我先餵你吃藥。」 看到他原本就蒼白的臉龐,正因爲無法承受更多疼痛而逐漸失去血色,實彌在腦子裡快速地思考,義勇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厥過去。 當務之急要先讓他把藥吞下去,再趕快去通知蝶屋的人來急救。實彌心裡雖然這樣想著,但眼前這位水柱大人完全沒有要聽話的意思, 「不要....我不要吃藥...好痛...實彌...好痛...嗚嗚.....」 實彌壓抑著想要大吼的情緒,面對眼前虛弱又任性的水柱大人,風柱大人只能把自己平常火爆的脾氣先丟到一旁。 實彌快速的深吸一口長氣,像是先用氧氣安撫自己額頭上不斷爆出的青筋,因為面對現在眼前的義勇,自己只能把講話的語氣放軟再放慢。 「義勇聽話,我先把你扶起來吃藥...」 在跟時間賽跑的同時,實彌全程卻是用最溫柔的動作,此時在懷裡孱弱發病的義勇,好像稍微再用力一點就會不小心在自己懷裡碎掉。 實彌右手環抱著義勇因為疼痛而極度緊繃的肩膀,他在碰觸到義勇的瞬間,感受到他那過熱到發燙的溫度,然而左手則熟練地迅速調整好他身後枕頭的位置,好讓懷裡的人靠著。 義勇此時在意識昏厥的邊緣徘徊,他依稀聽到實彌的聲音,但右手強烈的疼痛讓他視線無法對焦,耳朵因為耳鳴而嗡嗡大響什麼也聽不清楚,他好想就這樣昏厥過去然後再也不要醒來。 「不要管我了...實彌」 義勇底從心底厭惡如此沒用的自己,他累了,活著真的好痛苦。 他好像看到實彌衝過來跪在他的床邊似乎說了什麼,本來想叫實彌不要管自己,但破碎的句子到了義勇的嘴邊只能不斷地說出好痛。 他一點也不想吃藥,一點也不想麻煩別人,但斷肢的疼痛就好像在逞罰著自己自私的想法,陣陣的痛楚一直把他從昏厥的邊緣拉回來,身體的痛苦和心裡懊悔就像是海浪,每一次的浪潮都精準且無情的打在義勇原本就破碎不堪的身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