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層沒有消失,只是沒有人再想起它們
我住在五樓。
我住的是一棟沒有名字的老公寓,
那種你每天經過卻永遠記不住它長什麼樣子的建築。
電線像把整條街綁得太緊的神經。
穿進我住的那棟公寓,
唯一有存在感的,是它的電梯——
那台從我搬進來以後,就一直有點“不太對”的電梯。
凌晨還沒結束,但城市已經開始工作。
凌晨2:30,我剛加完班。
我站在一樓看著指示燈亮在「7」。
它沒有動,也沒有下降,
像是在等什麼人,或避開某個人。
我本來都是走樓梯,為了一個健康的說法..…
「每日一萬步,身體更健康。」之類的理由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注意到:
這個時間,電梯會停在7樓。
想知道它為什麼“每天這個時間”待在七樓,沒有例外。
開始,我以為是7樓有人跟我一樣晚下班,
是我前一個使用電梯的人。
這挑起我的好奇,想知道是哪個鄰居跟我一樣,在工作的夾縫中求生存
直到,有次我累的不想走樓梯,無意識地站在一樓按了電梯的按鈕。
指示燈沒有反應。
我又按了一次。它還是沒有動。
當我按了第三次時,電梯忽然往上——
不是往下,是往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
指示燈從「7」跳成「8」。
我試了好幾天,都是同樣情況。
於是,我好奇心完全被徹底挑起,
到底是誰在七樓,
讓這台電梯每天都像不敢離開。
※
我不知道是哪來的衝動;
那天,也是我平常到家時間
完美得不像話,一樣的凌晨2:30
我一樣的站在一樓按了電梯的按鈕,
一樣的當我按了第三次時,
電梯忽然往上——
我直接走樓梯走去,爬到7樓我差點斷氣,
我像一隻乾涸的魚,不停的大口呼吸,
「我的體力也太差了…看來沒運動真的不行」
好一會兒,我才注意到,七樓的樓梯間比別層更暗。
不是燈泡壞掉的那種暗,是那種燈還亮著、
卻照不出什麼東西的暗。
這棟公寓一層三戶,7樓當然有三戶。
我住在5樓B。
我習慣往B戶方向看,門口放著一雙鞋,
鞋尖朝外,像剛脫下來沒多久。
但鞋底積著薄薄一層灰,
那種不是一週,而是“一陣子沒動”的灰。
門把上掛著一串鑰匙,不是忘了拔下來的那種
是沒有拔下來的樣子。
門縫底下,有光。很微弱,
像舊式電視在待機的那種藍白光。
像是一直亮著那樣。
我屏住呼吸蹲下來,門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像被誰按下靜音鍵。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不是電梯停在七樓。
是七樓「有人」在等電梯。
只是那個人從來沒有下來過。
※
我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直覺。
像是七樓那扇門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被確認。
隔天,我一樣凌晨2:30到家,
一樣完美的像每一天的時間。
我一樣的站在一樓,看著指示燈照例停在「7」
這次我沒有按電梯。我只是站著,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它沒動。
直到我走向樓梯時,電梯突然抖了一下。
那種輕微到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電梯門的抖動。
只是指示燈仍然停在「7」。
沒有上升,也不是下降,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衝動,轉身往電梯按鈕按去。
按鈕亮了不到一秒,熄掉。
像是被什麼人取消了。
我愣在那裡。我的手還停在按鈕上,
可電梯顯示「7」依舊亮著,穩穩的。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
——七樓不是空著。
七樓是「有人不想讓我上來」。
※
現在是凌晨2:38分,我比平常晚了8分鐘到家。
我決定真的等電梯。
一樓的自動感應燈亮了又暗,
像是有人在外面走來走去——卻又沒走進來。
大樓外的風聲比平常大。
指示燈依舊停在「7」。
我伸手按了「上」。
才剛碰到,按鈕就亮了。
小小一聲 啵,
電梯開始往下。
顯示燈從「7」跳到「6」,
再跳到「5」。
到「4」的時候突然停住。
停了很久。
久到像是電梯裡裝滿著人,不停進出電梯,
又像是往電梯裡搬東西,
久到我都要放棄了,
它又動了。
指示燈慢慢跳到「1」。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裡頭卻沒有任何人,也沒有東西
但地板上——
有個看起來像鞋印的站痕
像那一秒之前,有個人站在那裡,
我站在電梯口,
裡面的空氣飄出一陣很淡很淡香皂味。
清楚到像是剛洗完澡的人搭過電梯。
現在是凌晨。
幾天前,七樓樓梯間的燈光,又再次閃過我腦中,
我看著電梯鏡子裡的按鈕面板,
「7」的按鍵微微發亮,
亮度是那種按過又取消的殘光。
我走進電梯時,門幾乎是立刻關起來的。
快得不正常。
快得像它已經等我很久。
我按了「5」。
我看着面板,心跳慢慢變快。
因為——
「7」突然自己亮起來了。
那亮度精準、乾淨、像是有人在七樓想叫電梯。
只有那顆按鍵——在光裡默默地亮著。
像是有人在等,也像是有人不想讓我到5樓。
※
這幾天,工作很多,每天都加班的很晚
我也累的沒法疑神疑鬼…
也打定主意不再上七樓。
但電梯在我踏進大樓時,指示燈一如往常,就亮在「7」。
我在一樓站了很久,
最後,我決定走樓梯。
五樓都很正常,
鞋櫃的味道、住戶門縫溢出的光、
甚至有時在這時間A戶家裡新聞播報的電視聲——
我卻一路爬上通往七樓的最後一階。
七樓的樓梯間,依舊亮著那盞奇怪的冷白燈。
亮著,但照不出什麼。
我先聞到味道。不是香皂味。
是另一種——
像是很久沒住人的房間,被重新打開時的那種冷空氣。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 7B 那扇門前。
我愣住了。
我蹲下看著門口的鞋,
鞋底的灰少了一點。不是完全乾淨,
是那種“被踩過一次”後留下的輕痕。
我看向門縫,原本的藍白光變得更弱,
弱到幾乎看不見。
像是裡面有台不知名的電器,快撐不住了。
我正要站起來時——
電梯突然「叮」了一聲。
電梯門開了,
我往樓梯口看過去。什麼都沒有。
但我的心突然沉了。
因為下一秒——電梯門關上又開
我看著那顆亮起的數字,一動也不敢動。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七樓不是空著。
七樓正在等什麼——或者說,
七樓裡的「誰」正在慢慢確認我。
※
那天之後,我真的想避開七樓。
我已經連好奇心都疲倦到需要休息。
年底,工作特別多
我下班在便利商店,特意選了牛奶
也加熱了。我平常不喝牛奶的,
我坐在便利商店的椅子上。喝著剛微波好的熱牛奶。
我需要那個溫熱嚷我喘口氣。
我沿著巷子慢慢走回家,
想著今天一定要直接搭電梯回五樓,
不多想、
不多看、
不再上去。
我按了一樓的「上」。指示燈亮得很正常,
電梯也很正常地下來了。我走進去,按了「5」。
電梯關門,開始往上。
指示燈跳到「2」時,
我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
一聲細小的「叩」。
像金屬被指尖敲了一下。
我盯著顯示面板。它停在「2」。
沒有上升,也沒有下降,
也沒開門,只是靜靜地、非常固執地停在那裡。
我按了「5」一次、又按了一次。
按鈕亮著,但電梯不動。
我按了「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
因為站在我眼前的,
不是七樓,也不是二樓。
是六樓。
電梯沒有上到「5」,也沒有在「2」停著。
它自己改變方向,
帶我到一層我完全沒有觸碰過的樓層。
我站在六樓的電梯口,不知道該不該踏出去。
六樓的燈比七樓更暗,但那不是壞掉,
是那種「住戶早就離開很久」的暗。
我瘋狂按著電梯面板時——我看到一樣東西。
六樓 B 戶的門縫底下,亮著和七樓一模一樣的——
那種幾乎要熄掉的藍白光。
那個光像是在七樓撐不住之後,移到了這裡。
我突然覺得後背像被風吹了一下。
不是冷,是那種「被誰在遠處看著」的感覺。
電梯卻自己關上了。
我的意識都還沒回來,感覺到電梯往上,
卻一格一格、慢慢跳回「5」。
門打開,我走出電梯時,腳有點軟。
家就在眼前,五樓的燈都很正常,生活氣味一切如常。
我回頭看電梯的面板。
指示燈已經停在「7」。
沒有停留,沒有耽誤,沒有膽怯地閃爍——
像是誰剛回到他的位置。
像是七樓在確認:
你看到六樓了沒。
※
那天之後,我開始刻意避開深夜回家。
但加班永遠比意志堅強,
凌晨的時間依舊讓我滲進同樣的黑暗裡。
這天,我踏進大樓時,指示燈依舊亮在「7」。
我深吸一口氣,
決定什麼都不要想——直接走樓梯回家、結束這一天。
電梯門卻在這瞬間打開,我聽到三樓的一位大姐說:
「你也聽到了嗎?」我常在倒垃圾時看過她。
她的臉平靜,像只是剛好遇見我。
「什麼?」我問。
她指了指天花板方向:「那個……深夜的電梯聲。
每天都在七樓跟六樓之間跑來跑去的那個聲音。以前沒有,最近才開始的。」
我愣著,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我因為好奇心的奇遇,
大姐像在回憶什麼細節:
「電梯維修人員他們說是風,但……你有沒有覺得,那聲音聽起來比較像……有人不太會用電梯?」
她笑了一下,她走向自己的信箱,
「七樓以前住著一個男生,後來好像……搬走了吧?
我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很久以前。」
她打開信箱,突然停住。
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回頭看我,
眼神裡多了一點「你也看到了嗎」的震動。
她把信箱門完全打開。
裡頭塞滿信,都是滿滿的帳單和廣告單。
但是表層那一封——寄件地址寫的是七樓 B 戶。
大姐低聲說:「奇怪……怎麼會送到我家來?」
我站在電梯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離開。
電梯的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
就在門即將閉合前一刻,
指示燈的跳動反射在門的金屬表面——
「6」→「7」沒有停頓。
像是一個人上樓,回到屬於他的樓層,沒有猶豫。
大姐的聲音傳來:「最近真的……怪怪的。」
她停了一秒,補了一句:「你也要小心喔。五樓晚上也會聽到一些聲音吧?」
我抬起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關上信箱,離開時說了最後一句:
「這棟樓……搬走的人很少,但不見的人,好像比較多。」
電梯門完全閉上。我看著反射裡的自己,我決定走樓梯回家
整棟大樓的寂靜裡,只是突然覺得——
有一個位置,正等著某個人回來。
而那個人,也許一直都沒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