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過那種藥。」
阿澤沉默了一下,「你怕她知道貓餅中毒出事?」
「不。我怕她以為,我想原諒她。」
亞柏站在公園的封鎖線外,手裡握著麥克風。清晨的光線薄冷,灑在被模糊處理的血跡上,動保員牽著一隻戴著嘴套的比特犬,在警戒線後來回不安地踱步。偶爾一聲悶悶的低吼,像是壓抑到極限的委屈。
「今天清晨,一隻比特犬在 XX 公園咬傷一名早起運動的長者。目擊者表示,疑似飼主當時也在現場,曾上前拉扯,但受傷已造成,且無法有效控制犬隻。案發後,該名疑似飼主便迅速離開現場,身分及去向不明。」
「根據行政院農委會規定,目前比特犬屬於禁止輸入與繁殖的種類,凡是原本飼養的犬隻必須完成登記與絕育。然而,動保處指出,這隻比特犬並未植入晶片,無法確認合法飼主身分。動保單位正在評估牠的後續安置方式。」
「動保團體提醒,由於比特犬在收容所的安置限制較多,且難以開放認養,往往等同於被長期隔離……如果無人出面認領,牠的未來將極可能面臨人道處理。」
話才講到這裡,鏡頭外就突然炸開一陣喧鬧。一群記者像嗅到血味的鯊魚般湧上來,比比特犬還失控。麥克風幾乎直接戳進畫面。
「上次你跑去藥廠嗆人的原因是什麼?他們不是你爸媽的好同事嗎?」
「你媽跟製毒案有關對不對?你把她藏在哪裡?」
「是不是你媽要被抓,所以你才突然跳出來報這件案子?」
「你最近到處打聽毒物,是不是因為最熟悉的味道才最對味? 」
有人甚至伸手去拉他的外套角,只為搶一個聲音。
攝影大哥在旁邊急得快冒青筋,
「欸欸欸!你們這樣會吃到我們的聲音啦!!」
混亂聲壓在畫面上。
鏡頭重新穩住。亞柏沒有看那些記者,只盯著鏡頭。語氣平穩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們仍持續追蹤這起比特犬傷人案件。該犬未植入晶片、飼主失聯,動保處正評估牠的未來去向。如果飼主在看這則新聞——信箱是 reporter_ap@ xxxx.com,請儘快與我聯絡。」
他停了兩秒,像在給某個人留空氣。
「若沒人出面,牠可能面臨人道處理。時間並不寬裕……相關決定最快五天內 會定案。」
鏡頭切到特寫。
「如果飼主因任何原因不便現身,害怕、內疚,或……有難以啟齒的理由,我理解這種情況。這裡是我的私人信箱:[email protected]。」
他又重複一次,刻意慢一點。
「我再說一次,如果官方管道讓你退縮,請直接寫信給我。五天內,仍有機會避免最糟的結果。」
最後,他微微抬起下巴,看著鏡頭的方式像穿過螢幕在跟人對視。
「以上是本台掌握的最新進度。只要還聯絡得上——就還來得及。」
兩天後,亞柏盯著信箱,看到一封主題簡短得要命的信,
「亞柏 我是媽媽。」
胸口像被一股冷意撲滿,他大口呼吸卻吸不進空氣,指尖抖得不像是自己的,按了三次才終於點開信件。
信裡不只一串電話。上方像是寫了幾個近況詞句,下面還落著幾行什麼,可能是解釋、可能是想說的話。但那些字彷彿隔著霧,他的視線只剩那串電話號碼被放大、扭曲,其他內容都被淹沒在心跳聲裡。
亞柏盯著那串數字,盯到畫面微微晃動。下一秒,他突然起身往外走,像有什麼力量從體內推著他往前。深夜的風剛剛好,不冷不熱,可他走進公用電話亭時卻全身直發抖。
電話亭的燈偏白,在他指尖映出微微抖動的影子。他慢慢拿起聽筒,按下第一個號碼時手指像木頭。每按下一個數字,指尖都像被扎一下。
三聲鈴響。
每一聲,都把他往後拖,拖回童年的房間、拖回那個最後一夜、拖回門在夏天啪地關上時的那個聲音。
「喂……」
亞柏張開嘴,擠出來的聲音比他預期的更破碎、更費力。他用盡全身力氣,搶先開口,因為那個字,他現在還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