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Superman)」是一個具有特殊重要性的象徵形象,他的神話結構、雙重身份和公民意識,反映了當代工業社會的集體心理需求與意識形態。
一、 超人的神話結構超人的神話結構處於一種獨特的、單一的境地:他必須同時是一個神話原型,但又在通俗小說的商業生產框架中,被日常或每週地提供給公眾。
1. 神話原型的要素:
在一個充滿心理困擾、挫折感和自卑情結的工業社會中,超人作為積極英雄,必須體現出普通公民無法滿足的,超越一切限制的權力需求。
他來自氪星(Kripton),擁有幾乎無限的超凡力量,例如超光速飛行、徒手將煤炭壓成鑽石、無限距離的X光透視能力等。
超人是集體願望的總和,他必須成為一個容易識別的固定標誌,作為一種超自然現實的象徵。

2. 與小說敘事的結構矛盾:
傳統「神話」人物的歷史是固定的、不可逆轉的,他們的形象具有永恆的特徵,其本質是不可消耗的。神話的敘事,是講述「已經發生」的事情,公眾對故事的發展和結局是已知的。神話形象是固定的,處於不可逆轉的境地,他們的歷史早已定義了角色的神性面貌,具有普遍法則。
然而,由於超人是在小說式的商業框架內被銷售,他必須經歷「發展」,這是小說人物的特徵。小說的故事並非在敘事之前就已發生,而是在敘事進行中形成,讀者的主要興趣轉移到情節的「不可預測性」。
消耗的風險:
對於小說人物(以及現實生活中的每個人)來說,「行動意味著消耗」。一旦超人克服了一個障礙,他就「向著死亡邁進了一步,他老了一點」,不可逆轉地增加了他的經驗。
敘事時間的破壞:
為了維持超人的「永恆性」,並避免消耗,編劇必須在敘事時間的層面上,進行悖論式的解決方案。超人故事通過採用回溯敘事(Superboy、Superbaby)和「假想故事」等手法,不斷重述和添加細節,創造了一種「持續的當下」的幻覺。阻止英雄累積不可逆轉的發展和經驗,從而在通俗小說敘事中維持了神話的「永恆性」。

DC多元宇宙的眾多「超級小子」(Superboy)
二、 身份的雙重性
超人的「雙重身份」是其神話結構中的一個卓越發明,它使讀者能夠進行深刻的情感投射。
1. 虛假身份:
「超人」生活在人群中,以記者克拉克·肯特(Clark Kent)的虛假身份出現。肯特被描繪成: 看似懦弱、膽怯、智力平庸和略顯笨拙的形象。 他近視,並且服從於他的女同事露薏絲·蓮恩(Lois Lane),她是一個專橫跋扈且肉慾的女性,同時也蔑視肯特,因為她瘋狂愛著超人。
2. 讀者的認同與救贖:
從神話創造學的角度來看,這種發明非常成功:克拉克·肯特典型地體現了「被自卑情結困擾並受到同儕蔑視的普通讀者」。
秘密希望:
透過一個明顯的認同過程,美國最普通的上班族或職員,在內心深處秘密懷抱希望,渴望有一天能脫下平庸的人格外殼,綻放成一個超人,能夠贖回多年來的平庸。

三、 超人的公民意識與政治意識
超人的行動模式體現了完美的公民意識,但這種意識與「政治意識」是完全分離的。
1. 行動範圍的限制與目標:
行動的巨大潛能:
超人具有可以在宇宙尺度上操作的能力,可以輕鬆在天文數字級別上,創造財富和勞動力,解決饑荒、開墾無人區,甚至改變全球的政治、經濟和技術秩序。
實際的行動限制:
然而,超人將他的活動限制在,他所生活的「小社區」內(如大都會Metropolis),實際上完全忽略了「世界」和「美國」的層面。
對抗的邪惡:
超人對抗的「邪惡」幾乎總是體現為對「私有財產的侵害」,例如地下世界的匪徒搶劫銀行和郵車。
2. 善行的表現形式:
慈善的代名詞:
在超人的道德世界中,「邪惡」僅限於侵犯私有財產,而善良則僅表現為「慈善」。
手段的浪費:
超人會花費巨大的能量去組織慈善表演,為孤兒和貧困者募款。這種情況被視為悖論式的浪費,因為同樣的能量,本可以用來直接創造財富,或進行更根本性的改變。
不變世界的必要性:
超人必須執行大量的「局部行動」,而不是進行全面的意識覺醒,因為任何根本性的改變,都會使世界和超人本身,走向消耗和不可逆轉的發展,這與他作為神話的「永恆性」相悖。
超人神話的這種「公民意識」的典型,僅在一個舊有、封閉的小社區範圍內實踐,避免了任何涉及全面社會責任或政治變革的「計畫」。
參考書目: Eco, Umberto. “Le mythe de Superman”. Communications, 24, 1976. pp. 24-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