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蘇杰才剛入睡,意識一沉,就被硬生生拽到一處黑山幽林。四周風聲如吼,山影重重。玉皇太子站在他身邊,一手拎著他的衣領,像提一袋夜市鹽酥雞。
「抓穩。」太子淡淡道,「一會兒跟丟了,可別怪我。」
「……你這教育方式好斯巴達喔。」蘇杰小小聲地念。
「少廢話,跟上。」
「是,老大。」
這座山極偏遠,既無步道,也無供奉香火。幾處破敗的山洞散在崖壁,山坡上還有遙遠年代的亂葬崗。墓碑歪斜,字跡模糊,但有些靈體在其中活動,一身古服,談笑如村落。
遠處的洞穴裡,有不同形貌的精怪聚集修煉;有些披甲如軍,列陣成隊;有些全身獸氣縈繞,霸佔領地。當太子帶著蘇杰走過,牠們都只是冷冷盯著,沒有讓路,也不屑打量。
「這裡不是廢墟,是靈界的三不管地帶。」太子道,「神明不來管,祂們便自己聚集修行。」
蘇杰壓低聲音:「那山神、土地神呢?照理不是得維持秩序?」
太子笑:「能管得住的山神在忙,管不住的,都躲在自己小廟裡求平安了。」
蘇杰心裡默念:原來神界也有放假制度。
兩人越往深山走,地勢愈寒。最後,他們停在一座無名祠堂前,殘破卻仍存肅殺之氣——宗烈祠。
蘇杰看了看,疑惑:「欸老大,你不是政府官,也不是國防部。你憑什麼跟軍魂談人事調動啊?」
太子攏袖而立,眼中帶戰意:「所以,才要來『展現實力』。招多少,看本事。」
蘇杰嘴角微抽:「弟子佩服……您的自信。」
太子淡淡道:「往後不免有衝突。先招兵,戰前壓服。」
「不能好好談嗎?」
「能談的會談,不能談的——打到服。」
蘇杰:「……尊師教育我真好。」
太子忽然抬手,點在蘇杰胸口。蘇杰眼前一黑,只覺自己被甩出山頭,瞬間回到宿舍,倒回床上如死魚一樣沉睡。
隔天,蘇杰抵達道壇,把昨晚所見講給師兄們聽。
幾位師兄面面相覷,有人悠悠地說:
「哦,那個地方啊……我們也去過。」
蘇杰錯愕:「你們?那裡不危險?」
「不算太硬啦,」師兄挠頭,「主要看誰壓場。當初是祖師爺帶我們去的,壓了整座山三天,才把兵收完。」
蘇杰的嘴角抽到耳根:「三天?那還叫不硬?」
師兄苦笑:「有些軍魂跟祂吵起來,打了半天才服。」
蘇杰拍拍師兄肩膀:「那你們……到時候跟我一起去?」
師兄眼神死:「要問師父……如果他同意,我們就陪你一起。」
蘇杰翹笑:「謝了喔~師兄,聽起來真溫暖。」
師兄們臉上寫著——早就知道這孩子遲早會拖我們下水。
蘇杰一臉高興幫忙著師兄清掃道壇。
蘇杰一邊掃地,一邊忍不住又開口: 「欸,所以……那座山,我大概什麼時候去好?」
師兄們面面相覷,把掃把當成占卜籤一樣捏在手裡,沒人先說話。
最後還是大師兄咳了一聲:「這個,得看太子怎麼喬時間。你放心啦,不會讓你一個人呆呆上去送頭的。」
「聽起來更可怕耶。」蘇杰苦笑,「那你們上次去,有沒有什麼保命指南可以先教一下?」
二師兄想了想,舉三根手指: 「第一,太子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要亂晃。」
「第二,看到軍魂在瞪你,當作沒看到,眼神不要去對到,除非太子叫你看。」 「第三,祂們在吵、在談條件,你安靜就好,不要插嘴,尤其……不要跟人家開玩笑。」
蘇杰忍不住噗哧:「我有這麼欠打喔?」
「你有。」師兄們默契的同時說出。
笑聲在道壇裡繞了一圈,卻止於門口。外頭的風突然一陣又一陣,像有人隔著空氣輕敲門板。 幾位師兄對看一眼,神情收斂。
「師父來了。」大師兄小聲說。
道長提著一壺熱茶從後院走出來,一腳跨進道壇,看了眼外頭的天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蘇杰,像是早有準備: 「都掃好了?那就先停一下,該談正事了。」
他把茶壺擺在供桌一角。「你們幾個,先出去買個早齋。」道長頭也不回地吩咐,「記得,多帶一份素的回來。」
幾個師兄心領神會,應了一聲,全都識相地退到外頭,只留下蘇杰。
大殿裡安靜下來,只有香爐裡細細的噼啪聲。
「坐。」道長指了指一旁的木椅。
蘇杰老實坐下,心裡卻微微發緊。 道長卻不急著說話,而是先在佛桌前整了整供品,倒了杯茶,輕聲念了幾句請安的祝禱,和祖師爺玄天上帝打招呼。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著蘇杰: 「聽祖師爺說你昨晚被太子帶去的那座山,叫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就一整片黑黑的山。」
「那一帶,舊名叫亂魂坑。」道長慢慢說,「早年打仗、瘟疫、械鬥,死了太多人。沒人安葬、沒人超度,就全堆在那裡。後來有軍隊戰死在附近,不少軍魂也聚了去,慢慢拖成現在這樣的一座『三不管』。」
他頓了頓:「你以後,還有機會去。」
蘇杰喉頭一緊:「……常去?是那種,把那邊當上班地點的常去嗎?」
「差不多啦。」道長看著他,「你簽了契,往後不只是幫人家問事、收驚拜拜而已。該走的孤魂,要送;該壓的煞場,要壓;該約束的,也要約束。」
「那不是有山神、地基主、土地公嗎?」蘇杰仍想掙扎,「祂們沒有值班表喔?」
道長笑了說:「那裡啊,原本有幾尊山神,可是……」
他指了指上頭的梁柱,「香火斷了,廟荒涼,小廟裡亂七八糟。人間不記得,神就很難再管那麼大。」
「所以現在,誰敢接,誰敢壓,誰能帶兵,誰就說了算。」他神情變得正經,「太子既然親自帶你去,就是打算在那裡立一個『巡按點』。」
「……代天巡按御史?」蘇杰下意識地接上之前聽到過的封號。
道長點頭:「這四個字,可不是好玩的。你和太子以後去那座山,不只是去當觀光客,是代表一個官過去巡視。」
蘇杰沉默了一下,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可是我什麼都不會耶……也沒打過仗,更別說幫太子豎起兵營。」
道長看著他,語氣卻出乎意料地溫和: 「你現在不會,很正常。太子不是要看你會不會,是看……你有沒有這個勇氣接下這份工作。」
他伸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像是勾出一個看不見的位置: 「很多時候,軍魂不是等一個更會罵人的長官,而是在等……一個願意替他們說話、替他們承擔後果的人。你是人身,說白了,你是一條橋。」
「橋?」蘇杰愣了愣。
「神在那一頭,他們在中間,你在這一頭。」道長淡淡道,「魂要過,願要還,怨要解,功過要算,總得有個活人撐著,能聽、能說、能走、能辦公文。」
蘇杰嘴角抽了抽:「原來我是……公務員。」
道長忍不住笑出聲: 「是啊,還是沒薪水的那種。」
笑聲一過,他又收回嚴肅的神情: 「不過,公務員歸公務員,該守的規矩,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蘇杰想著太子的官職「代天巡按」的字,腦袋裡不自覺浮出昨夜那一整片黑山、軍魂、精怪、還有宗烈祠門口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氣。
「如果我說不要呢?」蘇杰終於問出口,「如果我說,我只想當個普通的乩身,收驚、看香火、幫人解點小事就好?」
他轉過頭看向神像,像是在對更高的存在說,也像是在對蘇杰說: 「過去的約,要還;有今世的命,要走。你可以說不要,但你說不要以後,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就不是我們能擔得起的了。」
他又把視線收回到蘇杰身上: 「你要不要接,不是用怕不怕來決定,是你願不願意,為祖宗已經承諾的東西負責,甚至那個祖宗搞不好是過去的你自己。」
蘇杰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脅,只是一種,早就存在、只是被他一直忽略的重量,慢慢浮上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奶奶家,太子寫下的那行字: 「祖先之契。 往世之願。 今世吾還。」
原來,這不是寫好看的, 道長沒有再逼他。
道長站起身子,語氣恢復平常的隨和: 「太子很少會急,你自己心裡想清楚。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明白。」
他抬手,指了指屋外,那片看不見的山川與城鎮: 「你以為的普通人,也不能保證一輩子風平浪靜。出了車禍,遇到意外,躺在加護病房裡,很多人那時才開始求神問佛、說:如果可以活下來,我以後願意怎樣怎樣……」
道長點起菸: 「你只是,比他們早一點被叫來,兌現你以前說過的話而已。」
屋外風聲再起,吹動了門口的布簾,一角輕輕掀起。
又補了一句: 「但……準備,現在就要開始了。」 說完,他轉身去招呼師兄們回來吃飯,留蘇杰一個人,坐在大殿裡。 香煙裊裊往上升,像是在無形中寫下了某種見證。
心裡默默念了一遍。 代天巡按—— 他知道,自己離「普通」兩個字,已經越來越遠。 同時,他也感覺到,那條看不見的路,正從黑山、亂魂嶺、宗烈祠,一路延伸過來,停在他腳下。 現在,他沒有機會再往後退。